白蔹结婚后的第四十三天，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不是晚上，是下午。我正在上课，手机震动，看到她的名字，我举手说去厕所，然后蹲在走廊角落里接了。“云苓，我找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里面的颤抖。“找到什么？”“证据。顾城书房保险箱里的东西。我拿到了。”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“顾城今天出门了，顾明远也不在。保姆被我支走了。保险箱的密码是妈妈的生日，我试了一次就开了。”她的语速很快，像怕被人听到，“里面有账本原件的照片、录音、还有一些文件。足够让他出不来了。”“你拍了？”“拍了。存了三个地方。手机、云盘、还有一个U盘，我藏在花园的石榴树下了。”“姐姐，你太冒险了。”“不冒险就来不及了。顾城最近在查我，他可能怀疑了。”“那你怎么办？”“东西拿到了，我该走了。”“什么时候？”“今晚。顾明远去出差了，顾城有应酬，家里只有我。天黑以后，我收拾东西离开。”“我来接你。”“不用。你在家等我。”“可是——”“云苓，听话。在家等我。”电话挂了。
那一下午，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，我完全不知道。我只盯着时钟，看秒针一格一格地爬，慢得像蜗牛。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我第一个冲出教室，跑回家，把门锁好，坐在客厅里等。窗外的天从蓝变橙，从橙变紫，从紫变黑。路灯亮了，楼下有人遛狗，有人下班回来，有人在巷口聊天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到让人觉得不安。
七点，白蔹没有消息。八点，没有。九点，没有。我给她打电话，关机。给陶羽涅打电话，她说：“她今晚要走？我不知道这事。”“她没告诉你？”“没有。她只告诉了你。”陶羽涅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她可能不想连累我。”“那你现在知道了，你能帮她吗？”“帮不了。顾家周围都是监控，我进不去。”“那怎么办？”“等。”又是等。我讨厌等。
十点，我的手机亮了。不是白蔹，是江岫白。“我在顾家门口。你姐姐还没出来。”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“陶羽涅告诉我的。我在这盯着。”“她如果出来，你接上她，把她带到我这。”“好。”挂了电话，我继续等。窗外的风大了，吹得树枝哗哗响，像有人在哭。
十一点。十一点半。十一点四十分。电话响了。江岫白。“她出来了。”“她怎么样？”“没事。上车了。我们现在过来。”“好。”我站在门口，把门打开，巷子里很暗，路灯昏黄，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。远处有车灯亮起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。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，车门打开，白蔹下来了。她穿着黑色的卫衣，帽子戴着，背着一个书包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她瘦了，比上次见更瘦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温柔的光，是那种“终于走到了这一步”的光。
“姐姐。”我冲过去，抱住她。她的手抬起来，放在我的背上，轻轻拍了拍。“没事了。”“你拿到了？”“拿到了。”她松开我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，很小，银色的，在路灯下反着光。“这里面，是顾城这些年所有的罪证。账本、录音、照片、文件。够了。够他坐一辈子牢了。”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“明天，把这些东西交给检察院。”“你不怕被他们发现？”“发现就发现了。东西已经不在我手上了。他拦不住。”江岫白从车上下来，站在旁边，看着白蔹。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心疼，有担忧，有一种说不清的难过。“你进去吧，外面冷。”他说。白蔹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然后她牵着我的手，走进了家门。
门关上，把风关在外面，把黑暗关在外面，把顾家关在外面。她回家了。
那天晚上，白蔹睡在自己的床上。她换了浅蓝色的床单，枕头上重新有了她的味道。她躺下的时候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把这几年的累都呼了出来。“姐姐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不用回去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高兴吗？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高兴。”她在撒谎。她高兴不起来。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。证据交上去，检察院立案，调查，取证，开庭，判决。每一步都是煎熬，每一步都可能出意外。顾城不会坐以待毙，他有钱，有人，有手段。他会反击。而白蔹，是他第一个要反击的目标。
“姐姐，你怕吗？”“不怕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该怕的人，不是我。”她翻过身，面对着我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。“云苓，等这件事结束了，我们去旅行吧。”“去哪？”“你想去哪就去哪。”“我想去看海。”“那就去看海。”“两个人？”“两个人。”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那是很久以来，她第一次真心的笑。不是演出来的，不是忍出来的，是真的、发自心底的、带着一点点希望的笑。
第二天早上，白蔹起了个大早。她做了早餐——煎蛋、白粥、一碟咸菜。煎蛋的边缘没有焦，金黄完整。她把盘子端到我面前，说：“吃吧。”我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蛋，放进嘴里。“好吃吗？”她问。“好吃。”“真的？”“真的。”她笑了。那个笑容，和记忆中的某个午后重叠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。她穿着那条旧睡裙，头发随便扎着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一刻，我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原点。她还是那个给我做早餐的姐姐，我还是那个等她回家的妹妹。但我知道，回不去了。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，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。我们都变了。变了很多。唯一没变的，是她爱我，我爱她。这一点，从来没有变过。也不会变。
白蔹把U盘装进信封，封好，写上地址，贴上邮票。“你要寄出去？”“嗯。”“不怕丢？”“不怕。我还有备份。”她拿着信封，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出去，把它投进了巷口的邮筒。邮筒是绿色的，漆皮有些剥落，上面写着开箱时间——上午十点，下午四点。信封掉进去的时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白蔹站在那里，看着邮筒，站了很久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用手拢了拢，然后转身，走回家。
“寄出去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接下来呢？”“接下来，等。”
等。等正义降临，等真相大白，等那些人付出代价。等了这么多年，她终于等到了这一步。她不再是那个被欺负了只能忍的小女孩，不再是那个挨了打说不疼的姐姐，不再是那个在酒吧打工到凌晨、在赌场故意输钱、在仇人面前微笑的苏白蔹。她是一个战士。一个为了妈妈、为了正义、为了自己，战斗了多年的战士。她没有输。她不会输。
下一部预告：第三章「棋局」——证据已寄出，顾城的反击即将到来，白蔹与云苓将面对更大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