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蔹说到做到。第二天早上五点半，厨房的灯就亮了。我迷迷糊糊下楼，看到她站在灶台前，系着围裙，正在切皮蛋。皮蛋切得大小不一，有的碎了，有的还粘在一起。但她切得很认真，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。“姐姐，你这么早？”“粥要慢慢熬。”她把切好的皮蛋和瘦肉放进锅里，加米，加水，开火。然后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的粥一点一点地冒泡。
“你去睡吧。好了叫你。”“我不困。”“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“我陪你。”她没有再赶我。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，看着她。她把火调小，用勺子轻轻搅动，怕糊底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，热气升上来，模糊了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安静，不是以前那种硬撑着的安静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安心的安静。
“姐姐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前不给人做饭的。”“以前没人吃。”“江岫白又不是没吃过。”“以前不一样。”“哪里不一样？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前是还债。现在是……”她没有说完。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以前是还债，现在是想做。
粥熬好了。白白的，稠稠的，皮蛋和瘦肉嵌在里面，撒了一把葱花，闻起来很香。白蔹尝了一口。“淡了。”“再加点盐？”“不用。他口味淡。”她把粥盛进碗里，放在桌上，又切了一碟咸菜，摆好筷子。
八点，江岫白来了。他推门进来，闻到粥香，愣了一下。“皮蛋瘦肉粥？”“嗯。”“你几点起来的？”“五点半。”“那么早？”“粥要慢慢熬。”他坐下来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？”白蔹问。“好喝。”“真的？”“真的。比外面卖的好喝。”他把一碗粥喝完了，又添了一碗。咸菜也吃完了，脆脆的，嘎吱嘎吱响。
“你慢点喝。”“烫。”“烫你还喝那么快。”“好喝。”白蔹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很小，但我看到了。
吃完饭，江岫白去洗碗。白蔹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江岫白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不用天天来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你也有自己的事。”“我的事就是来这。”“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来这。”他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不能？”白蔹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，走到柜台后面，坐下。她的手在抖。不是紧张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从来没有想过“一辈子”这个词。她的人生里只有“一天一天地过”，没有“一辈子”。因为“一辈子”太长了，长到她不敢想。
下午，陶羽涅来买花。她看到柜台上的两个保温杯，又看到江岫白在拖地，白蔹在插花，两个人各忙各的，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粥，稠稠的，粘粘的。
“你们在一起了？”“没有。”“那你们在干嘛？”“过日子。”陶羽涅笑了。“行吧。你们慢慢过。”她买了几支康乃馨，走的时候说：“对了，顾明远的婚礼取消了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新娘跑了。”“哦。”“你不问问为什么？”白蔹摇了摇头。“不关我的事。”陶羽涅走了。
白蔹继续插花。她把一支康乃馨插进花瓶，歪了，拔出来，重新插。插了好几次，才插好。
“姐姐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真的不关心顾明远？”“不关心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他已经不是我生活里的人了。”她放下剪刀，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“我生活里的人，在这里。”她没有看江岫白。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晚上关门的时候，江岫白帮白蔹把花搬进店里。最后一盆是那盆多肉，又长大了一些，新芽冒出了好几颗。“这周末该分盆了。”他说。“嗯。周六。”“我早上来。”“好。”他把多肉放回窗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明天见。”“明天见。”
白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白蔹。”“嗯。”“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粥。”“好。”“还是皮蛋瘦肉粥。”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白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站了很久。
“姐姐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明天又要早起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不累吗？”“不累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有人想吃。”她关上门，上楼。我跟在后面，踩着她的影子。
“姐姐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刚才说，你生活里的人在这里。”“嗯。”“江岫白也在这里。”“嗯。”“那他是不是你生活里的人？”她没有回答。但她笑了。很轻很轻的笑，像粥上面那层薄薄的米油。不甜，但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