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日下午,天气阴沉沉的。
伯熙和温棣整理好起身,去前院花厅准备迎客。
到了地方,却见画栋雕梁之下,危夫人和古少爷坐在那儿闲叙。
见二位小姐到来,上首夫人示意二人入座,古少爷则起身示意。
二人就在一旁,听着夫人续着她们来前的话题讲下去。
不过问古少爷德意志近日的消息。伯熙听着耳朵动了动。
她们两家尚在德国居住时,有个豪绅乡党费家。时下战乱,两家人全都回来了,费家却留在了那里。
伯熙拿侧眼去瞟她母亲,不小心对上古少爷的眼神,急中生智,干脆白了一眼。
古少爷见此也就笑着低下头去。
这一笑又另她不好受,因为她知道他在笑什么:
这些年在德,她、古少爷和费少爷三个自幼厮混。
她打小就脾性刚烈,与两个男孩子相逢,轻则奚落挤兑,你讥我讽,重则抡起家具就是一通厮杀。
每逢在古少爷那里吃瘪,就要找费少爷发泄回去。往往这时,古少爷还要护着那幼主,引来长辈阴她一顿。
长辈们放下麻将和雪茄过来了,一群拦着伯熙,一群护着费少,彼此笑嘻道:“姑娘厉害是福气!长大才能疼着你家少爷。”
长辈写了信寄到内陆去,除向危家报备幼女近日行迹,如何可爱讨喜,还写了点诸如“家中小儿不谙世故,不似令媛成熟懂事,观其二人生性投和,似有冥冥缘分所系”等话。
收到危家回的信来,满页的“小女承蒙呵护,此间操劳忠道辛苦!亦盼小女懂事惜福,不负诸位厚爱”云云,对“生性”、“缘分”之类的话题却没有发表。
一些所谓机灵的长辈,逮住期间的含糊,说道:“希望她懂事,不就是要她好好做我们家儿媳妇么!”
于是当做女方家庭是“嫁女先藏”,信上的言论是在点她们呢,且都高高兴兴的,尽心尽力地替危家养女儿。
伯熙自幼就听说那费家少爷是她“未婚夫”,不过她只作耳旁风。随着她逐渐长大,越多人“费少奶奶”、“费少奶奶”地唤着。
她面上照骂,心里却渐渐认了——因为在那时的她看来,左右不过一个名分,三人照旧一处,不影响她的潇洒日子。
费少爷是老实脾气,但费家却不是吃素的,现在替德方做“原料买办”方面的生意,家产越来越雄厚,在那边的华裔圈子里十足的体面和威望。
危夫人只是歪着头,问:“原料?具体是些什么?”
古少爷在下首恭敬答复:“电话里问,人家也不肯轻易说,不过离不了像钨砂、桐油这些东西,从我们这边收走,再运到那边去……”
危夫人听了瞪大眼睛,一拍桌案,浑身抖了抖,大声道:“哼!现在的钨砂十年涨三倍!我当以为什么呢!怎么肯告诉你?现在战时大家都不好过,偏他们家能支起来,原来发的是这种财!你说他们家现在很体面,这不是汉奸是什么?”
古少爷只附言点头。
温棣仔细地想着。
伯熙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见气氛有些微妙,就想着出口缓解,正好顺着德国的话题,嘴比脑子快的说出来:“回来这么长时间了,生日也要过了,什么时候能德国去?”
说完才发觉欠妥,情急看向温棣。
对方也吃惊地回看她,眼神似道“怎么这时候说这个”。
正所谓: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关心则乱。温棣心里认真计较起来:不曾想这段时间,伯熙表面像个没事人,心里却一直想着这茬。
古少爷嘴角一抽,笑着低头去刮茶沫。
危夫人锐利地眼神自上首直射过来。
她原本也只当伯熙是没话找话,心底只是不悦,尚且到不了愤怒。只是温棣那一眼,反倒显得伯熙是来真的,偏偏伯熙又看回去,一脸失语的样子,那不就坐实了她不是开玩笑,就是要跑回德国去吗?
一念及此,危夫人只感到血往上涌,气道:“我的姐,现在外面这么乱!打仗的打仗,发国难财的发国难财,就你还想着回去!怎的?你能在德国住八年,回来连这公馆半年都呆不下去?”
伯熙现在听她母亲说这些,一时也气上了头,不去辩解了,反倒顺着她母亲的话犟起来:“不是你当初对我说,去了那边,就把自己当那边人生活么?我现在认识的德文也许都比认识的汉字多,我现在想回去有什么错?”
场面一时成了“话赶话”,古少爷和温棣是看出来了,只是一个按着不劝,一个不知道怎么劝。
危夫人当局者迷,只想着女儿要和她认真了。
她不想自扫颜面,脑子里编了好些话,出口前瞥到左下首坐着的古少,又想起了女儿不在自己身边的那几年:她是多么想她,指望着她回来,她们母女还能过几年骨肉亲昵的日子,可是……她怎么就这么不懂事!她能回来,是多好的事!她怎么就不懂得珍惜,坚持要回那个只有古家、费家的地方去?——想到费家就来气,那些信上写的都是些什么话!她们这些年是怎么教她的?她们把这些话同孩子也讲么?
这么想着,话出来口全变了味道,喘着大气道:“好好,那你听着。家里没本事,手伸不到国外,这年月子弹不长眼,没法护你一路平安。不过还有一个法子,方才你也听见了?那费家现如今可是只手遮天,他家不松口,你同她们少爷的事就还算数。你若执意要走,就一通电话过去,他费家难道不派几十条船来接?只是你想清楚了,我对她们家做派持什么态度。你要真的过去了,以后就安心做你的土女王,不要想着我!”
说罢,夫人又大喘了几口气,整个厅下只有她喘气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