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下一刻,叶衡低沉的吼声便从身后传来,激得她浑身一抖:
“上课!”
低矮的茅草屋内很快摆开几张草席,众人跪坐其上,一人手里攥了卷书认真听讲。叶衡一本正经地坐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卷经典古籍,正为他们作详细讲解。
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听得时絮眉头直皱,脑袋直涨,想走却又不能走。趁叶衡垂眸之际她回头一看,却见慕倾早已打了瞌睡,左右栽歪随时要倒。反而是一向没正形的青萦听得起劲,靠着窗户拄着下巴,兴致昂扬,毫无半点困倦之意。
仔细看去,那双绿眸竟还微蕴笑意,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衡,在日光下泛着金辉。
时絮搞不懂他在干什么,只当他是念及旧情未再多想,转身提了眼皮,强作精神听课去了。
此时的书院斜阳暖照,光影正好。篱笆里花草繁盛生长,鸡鸭悠然作唱,小溪潺潺流淌。暖风穿堂而过,撩起青萦额前碎发几许,微微作痒。
“想什么呢!”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拍了下他的肩膀,大大咧咧道,“爹刚才说可以下课了,走啊,咱捉鸟去!”
青萦眼睛一亮:“好哇!”
一拍即合,两个孩子便手拉着手,趁忙着给学生答疑解惑的叶闲不注意,一溜烟地从挤满门生的茅草屋中滑了出来。
那小男孩名唤叶闲,后来取字容与,是叶衡的独生子。此子和叶衡截然不同,生性跳脱,活泼好动,常拉着青萦东奔西跑到处惹祸,两个人也经常一起被骂。
两个娃娃穿过扑棱棱惊起的鸡鸭鹅群,捡起早在石头下藏好的谷子飞出了书院大门,绕回自家后院。
叶家将庭院大半割出来充作教室,自家住所便只剩下屋舍一处,外加一方不大的后花园。叶衡平日里爱养些花草,此时又正值春日,后花园里竹柏交错,花繁似锦,也引来了许多鸟儿来此筑巢。但叶衡从不叫人去清这些巢穴,更不许人打搅它们生活栖息。久而久之,鸟巢越积越多,他们俩便经常爬到树上,抓下毛茸茸的鸟儿捧在手心里看,拿谷子喂给他们吃。
“混账!”
藤条落在手心,烙下刺目的红印。叶衡怒气冲冲,指着桌上那两只不幸被捕啾啾惨叫的小鸟,高声斥责着他们。
“谁叫你们抓它们下来的?明日讲学,你们两个给我到后面站着上!”
结果第二天,两人的咯咯偷笑又惹来众门生频频后望,叶衡勃然大怒,最终把他们轰出了茅草屋。
这一轰可不得了。此后数年,或是爬上房顶薅草作床,或是骑着竹马排兵布阵,又或是给别家小孩讲鬼故事,三三两两在村头约架……两个孩子已然成了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熊娃。
但不知为何,对此,一向严苛的叶衡只一昧跟在他们身后赔礼道歉,并不苛责太多。
叶衡出身名门望族之后,因其满腹经纶、德高望重而闻名于世。奈何其饱读诗书却无心于仕,只因看不惯贵族习文而百姓无知,便不顾朝廷百般刁难,执意下乡讲学。
他广纳门生,不吝赐教,几乎每家年轻孩子都听过他讲课,反倒有些疏于对自家孩子的管教。所以不管叶闲和青萦他们俩闹得多大,乡亲们也都碍于叶衡的声望和面子,未曾过多置评。
话虽如此,时不时还是会有人上门告状。只不过,话题往往不在叶闲身上。
“叶先生呐,您可别怪我多嘴。只是外面那些事闹得太凶,为咱孩子和村里人的安危着想,我也想提醒您一句。小叶公子身边那孩子,眼睛是绿色的啊!哪儿有人会长着一双绿眼睛?您可不能——”
叶衡眼也不抬,只打断道:“我只教书,不论是非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不容对方再说,叶衡便摔下书本,甩袖离开。推门出去,撞见惊惶躲开的青萦,微顿一下后只沉声道:“功课做了没有?”
“还、还没有。”青萦攥着衣角,懵懵懂懂地抬起头,“叶叔,您会赶我走么?”
叶衡:“……”
青萦听不太懂他们在讲什么,只能像叶闲认错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很快下了一连串的保证:“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!您放心,我以后会乖乖听话,不会再给您惹麻烦了,请您不要丢下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