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標看她这副模样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。
他侧开身子:“三娘,进来说吧,外头日头大。”
三娘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著进了院子。
张標搬了个木墩给她坐,又倒了碗水,三娘接过碗,没喝,两只手捧著,眼睛盯著碗里晃荡的水面,好半天才开口:“彪子兄弟,我……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听说……”三娘的声音很轻,带著试探的意味儿,“你们父子俩都识字,会写文书?”
张標点了点头。
三娘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解开,从里头掏出几张发黄的纸来。
纸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有些地方还洇著水渍,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。
张標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匠籍文书,还有一份官府徵调的凭据,上面写著王顺的名字、籍贯、匠种,以及徵调的日期——洪武八年三月。
“我想……”三娘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想请你们帮我写份状纸。”
三娘的眼眶已经红了,但她咬著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王顺走了快五年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这五年,我没一天不想替他討个公道,可我不识字,不知道状纸怎么写,也不知道该告谁。庄上的人跟我说,打官司要花钱,要托关係,我一个寡妇,哪来的钱?”
“前阵日子庄上人传你们识字,我这心里就一直惦记著这事,我想了又想,今儿个终於鼓足勇气来了。”
张標把手里的文书放下。
心里边却在犹豫了起来。
这钱他想挣。
憋了三个多月,他早就憋坏了。
但……
这钱他挣不了。
他不会写诉状。
诉状不同於分家契书,只要把家產分配清楚就算完事,诉状是要呈交官府的,格式遣词都有特定的要求。
要换个庄户里的其他人,他哪怕不会写,也能瞎写一通,先把这钱挣了再说,但面前这人是三娘,可以说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,他昧不下这个良心。
思索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想告谁?”
“告那个工头。”三娘说,“其实王顺出事以后,我去找过他,想问问王顺到底是怎么死的,可他连门都没让我进,让人把我轰出来了,还说……”
三娘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还说啥?”
“还说王顺是自作自受,要是再敢来闹,就把我也抓进去。”
张標又沉默了一阵。
早年干土木的经歷,让他对这种事共情很深。
良久,他深吸了口气,道:“三娘,我跟你说实话,状纸这东西我不会写,不过我爹在县城给人代书,他应该懂。要不……我带你去找他?”
听到张標说不会写诉状的时候,三娘眼神便已经黯淡了下来,但听到张標说带她去找张满仓,她眼睛瞬间亮了回来,道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张標站起身,“你等我一下,我换身衣裳,咱们这就去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