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玄卿没料到茯苓竟比寻常鬼魅还要难缠,完全不像一个刚化鬼不久的新魂。她反手握剑,一掌推出,掌风将其逼退。
茯苓的身影倒飞出去时恰好撞着了摇摇欲坠的阑干,碎木和灰尘簌簌落了一地。
苏玄卿回头,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,再抬头,只见一道白影在整座宅院中飞掠,所过之处光芒一闪即灭。
苏玄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身影。看她翩然落回自己身侧。在对方抬眼的前一瞬,她收回视线,又落回面前的红影上。
段清隽在庭院中央盘膝坐下,双手在身前结印,十指翻飞,瞬息间连变数道法诀。她闭目垂首,口中念念有词,直至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双手合十,手中法诀收拢。
就在那只手即将凿入苏玄卿心口的瞬间,段清隽猛地睁开双眼,一掌击向地面。一道梵文从掌心触地之处蜿蜒展开朝四面铺去,以之为中心布满了整个宅院。
玉手轻抬,拇指与食指相捻做拈花之姿。
梵音自唇齿间低低逸出,若钟磬入水层层荡开。
金光似莲绽放,于周身瓣瓣铺排。
她眼帘半垂,将右手往前一送。
光幕破土而出,梵文如锁链般沿着光壁攀附而上,将那道红色的身影牢牢困在其中。
苏玄卿提着剑连退数步,撤出阵法。
茯苓跪在虚空中捂住耳朵痛苦地张大了嘴,可一丝喊声也透不出来。
那些梵文环绕着她转动,每转一圈便收紧一分。
她弓起身子,浑身剧烈地颤抖。
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的体内被剥离,又被碾碎消散。
段清隽缓缓抬头。
那眉目间无悲无喜,瞳孔映着流转的梵文不起一丝涟漪。
直至最后一缕黑气从身上被抽离,茯苓原本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眸渐渐恢复正常模样,她浑身颤抖,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。
她的眼神落在满壁的梵文上,又落在下方端坐的人身上。
神色疏淡,始终如一。
她认得这是谁。
茯苓偏过头,看见光幕外抱着剑斜倚在廊柱边的苏玄卿。
苏玄卿捂着心口喘息未定。她正担忧地朝这边望来,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衣袖撕裂,脸颊上也添了好几道擦伤。
茯苓抬手看着满掌的血迹,随即浑身猛地一颤,泣不成声。
“我好恨。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“他打我,我不怕疼,也认了。可阿娘,”茯苓抓住衣襟,哀鸣哽咽,“阿娘明知道那家少爷死了,是要我去结阴亲的,可她还是劝我嫁!”
她抬起头,满眼泪,满心怨。
“哥哥要娶媳妇,家里拿不出聘礼。她说张家给的彩礼多,等我嫁过去,哥哥就能成家了。”
“我起早贪黑做工,卖糖葫芦,对他们百般顺从。。。。。。我想着,只要攒够钱就能开一家铺子,带她一起离开那个家。”
她想笑,可嘴角扯了扯,怎么也抬不上去,于是展出一副怪异而悲凉的神色。
“可她拉着我的手,给我梳头,说去了婆家要听话,要懂事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我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。可为什么,”茯苓的声音忽然一哽:“却要落得这般下场呢?”
“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。阿娘没有,爹爹没有,哥哥拿了我的彩礼钱,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。这世上那么多人,竟没有一个是为我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