翡翠湾的中秋晚会从傍晚就开始布置了。
陈逸到的时候是六点四十,社区广场已经拉起了整排的暖黄色灯串,从广场入口一直延伸到临时搭建的舞台两侧,把那片空地打成一种柔软的橘金色,和天边刚刚沉下去的最后一点日落撞在一起,整个色调是那种让人心里不由自主松弛的暖。
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但天色里有一种已经被月亮影响了的蓝,高而深,和灯串的橘金色压在一起,对比不刺激,反而是一种奇特的和谐。
陈逸背着相机包在广场边上走了一圈,先踩点,测光,判断机位。
舞台是铝合金脚手架搭的,铺了深红色的绒毯,两侧有专业灯架,居委会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舞台追光,暖白色的光柱从斜上方打下来,落在舞台中央,那个光圈的边缘有一种渐变的柔化,让站进去的人自然地变成某种被选择的存在。
陈逸在舞台左前方找了一个角度,蹲下去,用取景框比了一下,舞台的景深,光圈的落点,背景里隐约可见的月牙,以及灯串在焦外形成的橘色光斑,很好。
换上85mm定焦,光圈开到f1。8。
这种焦段在这种光线环境下是最合适的,景深浅,背景虚化,主体的细节得以被放大:睫毛,发丝,领口,指尖——那些在正常观看距离里会被忽略的东西,在85mm的取景框里会变得非常清晰,非常近,非常真实。
七点整,晚会开始。
主持人是居委会的一个年轻女同志,普通话字正腔圆,报幕的方式是传统的,但在这种暖光灯串的氛围里并不显得生硬。
陈逸站在左侧机位,保持低姿态,不挡观众视线,相机贴近脸,半按快门等待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周慧敏。
陈逸在镜头里第一次看清楚她的全貌,是在她从侧幕走向舞台中央这段大概十步的距离里。
素白的改良旗袍式上衣,下配烟灰色的阔腿长裤,料子是哑光的,光线打上去没有反光,贴身但不紧,腰线在哪里一目了然。
头发盘起来,用一根竹制发簪别住,留了两缕发丝垂在耳侧,走路的时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
耳环是细长的银色流苏,在追光里反着光,像两道细碎的水纹。
她在古筝前坐下来,调整了一下坐姿,后背挺直但不僵,是多年弹琴积累下来的那种轴线感,和王志远在手术台上的站姿有异曲同工的地方,只是一个是刚性的,一个是柔性的。
她的手落在琴弦上。
陈逸按下快门。
《渔舟唱晚》的第一个音从琴弦里出来,是右手大拇指向内勾弦的那种声音,低而圆,带一点古意,在空气里漾开,和灯串的橘金色产生了某种视觉上的共鸣——陈逸知道这是通感,是艺术敏感的人才会产生的幻觉,但那个感受是真实的,那个声音有颜色,是琥珀色的,是暖的,是有重量的。
台下的观众在那第一个音里安静下来,刚才还在低声说话的那些,刚才还在拍照发朋友圈的那些,都在那一刻把注意力给了台上。
陈逸把镜头推进去,捕捉周慧敏弹琴的手。
三十八岁的手,不是少女的手,有一点岁月的痕迹,但在弹琴的时候是另一种状态,指节弯曲,手腕微微上扬,拨弦的瞬间手指如流水,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练到让人心疼的东西,是重复了几千几万次之后沉淀在肌肉里的记忆,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感受。
右手在高音区勾挑,左手在中段揉弦,揉弦的动作是周慧敏最美的时刻之一——手指按住琴弦,以腕力推拉,弦在手指下轻微颤动,那种颤动传到音符里,变成一种气息,一种在音与音之间存在的活的东西。
她的手腕弯曲的弧度,在f1。8的浅景深里,清晰得像一张手部写真。
陈逸在心里默默构图,调整角度,把她侧脸的轮廓和背景里虚化的灯串纳入同一个画面,快门落下去。
那张照片里,周慧敏的侧脸是冷静的,但眼睛是另一种状态,半低着,专注在琴弦上,睫毛在追光里有一道细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不是紧绷,是那种完全沉浸时会有的、轻微用力的神情。
她的耳环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,银色的流苏在橘金色的光圈里是另一种颜色,接近月白。
陈逸意识到,这个女人平时在学校里,在家里,在李国栋的世界里,是温婉体贴的那个,是"言听计从"的那个,是那种把所有柔软都向内收的人——但在古筝前,在这首曲子里,她是她自己。
没有别的身份,没有别的定义,就是一个在音乐里找到某种自由的女人。
那种自由在镜头里是看得出来的,不需要解释。
陈逸连续按了三次快门,都很好。
《渔舟唱晚》的尾声是渐弱的,从高音区回落,像船从远处渡口收帆,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留了两三秒,然后散开。
周慧敏的手从琴弦上轻轻抬起来,落在膝盖上,低头,然后抬眼看向台下,那一刻的眼神是明亮的,带着刚从音乐里回来的那种轻微恍惚,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渡回来需要片刻的时间适应这里的光亮。
掌声从台下涌上来。
陈逸在掌声里按下了今晚最满意的一张:周慧敏在掌声里低头微笑,那个微笑不是台上那种表演性的笑,是真实的,有一点羞涩,有一点满足,那两个酒窝在追光里浅浅的,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,不像三十八岁,不像一个小学音乐教师,更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女孩子。
台下某个位置,陈逸用余光扫到李国栋站起来鼓掌,掌声是认真的,他的表情在灯串的橘光里是一种陈逸在旁人脸上见过的表情,是那种长期陪伴之后对另一个人的才华仍然会感到由衷骄傲的表情,不是义务,是真的感动,真的欣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