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夫陈跑丟了三只鞋。
第一只丟在黑曜大街的排水沟里。第二只甩在万宝楼后巷的垃圾堆旁。第三只他自己也不知道掉哪了——左脚踩上一片碎瓦,疼得他齜牙咧嘴,才发现脚底板只剩一层破布。
但他没停。
他是黑石城最快的胖子。这不是自夸,是事实。三年前城东瘟猪泛滥,他一个人一把杀猪刀,一夜之间宰了四十七头病猪,从城东跑到城西报信,跑得比城主的传令兵还快半炷香。
但今晚他跑得比那回还快。
因为身后那个少年,不是猪。
屠夫陈拐进柳巷——黑石城最窄的一条巷子,窄到两个人並排走都得侧身。他的体型在这里占尽优势,肩膀卡著两边的墙皮往前挤,蹭掉一层青苔。巷子尽头左拐,穿过一家妓馆的后厨,灶台上还燉著半锅醒酒汤,他一巴掌扫翻铁锅,汤水泼了一地。
翻墙。跳。继续跑。
城主府的后门就在前面。
他撞开门,一头栽进护卫队的值班房,趴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大口喘气。汗水和油光糊了满脸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开水烫过的猪。
值班房里有三个人。
坐在正中的叫唐石,城主府护卫统领,五品灵骨。左边嗑瓜子的是他的副手孟亭山,四品。右边擦刀的是新来的护卫陆铁,三品。三人正在赌钱,桌上摊著十几块低品灵石和一把骰子。
屠夫陈撞进来时,唐石刚摇出一个豹子。
“老陈?”唐石扔下骰子,眉头皱起,“你不是去万宝楼盯那批货了吗?怎么跑得跟见了鬼似的?”
屠夫陈抬起头。
他的嘴张了三次,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:“万宝楼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一个小子。十六七岁。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屠夫陈咽了口唾沫,喉结像一颗卡在嗓子眼的石子,上下滚了两滚,“他拿手指头,就这么一点——”
他伸出自己粗短的手指,做了个戳的动作。
“牧家那个管事的,六品灵骨,被他一指点昏了。像点死猪。”
唐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。
孟亭山的瓜子壳卡在门牙缝里。
擦刀的陆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磨刀石上的刀刃映出他瞬间绷紧的指关节。
“六品灵骨,”唐石缓缓重复,“被一根手指点昏了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屠夫陈从地上爬起来,裤腿还在抖,“还有更邪门的——这小子身上没有灵气。一点都没有。我用城主给的探灵鼻烟试了,无色。空的。”
值班房里沉默了。
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声,溅出几粒火星。
唐石站起来,走到屠夫陈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。一只手按在屠夫陈肥厚的肩膀上,指骨硌进脂肪层,像五根钉子。
“你確定你没喝醉?”
“我今晚一滴酒都没沾!我可以当著城主的面再测一遍探灵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城主府深处传来一声钟鸣。
沉闷。悠长。像一头被困在地底的巨兽在用头骨撞击岩壁。钟声震得值班房屋樑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赌桌上,盖住了那十几块灵石。
唐石的脸色变了。
“炼骨塔的警钟。”
黑石城的城主府不是一座府邸。
它是一座要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