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城地下黑市没有天亮。
头顶的夜光骨永远亮著暗绿色的光,分不清是午时还是子夜。顾长生从柳巷翻进废弃骨粉作坊的后院时,井盖上蹲著一个人。
不是骨妃。
是个男人。瘦得像一根被啃乾净的鸡骨头,裹著件灰扑扑的长袍,袍子上缝了十几个口袋,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塞著东西。他蹲在井盖上,双手揣在袖子里,下巴搁在膝盖上,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禿鷲。
顾长生的右脚刚踩上后院的碎骨渣,那个男人的鼻孔就张开了。
不是睁眼。是张开鼻孔。
他嗅了两下。又嗅了两下。像狗在分辨一泡尿是哪只母狗留下的。
“逐日阴骨。”他开口,嗓子像两块砂石板在对搓,“烧了四十年,被你一句话浇灭了。你对他说的什么?『跑够了,歇著吧——你是来收骨头的,还是来哄骨头的?”
顾长生的右手食指微微弯了弯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罗三更。”那人终於睁开眼。眼睛小得像两粒骨屑,但瞳孔里各嵌著一颗针尖大的骨晶——两颗都是暗红色,“黑市骨语者。专长不是打架,是听骨头说话。”
他从井盖上跳下来,落地没声。
顾长生这才注意到他的鞋——鞋底缝了一层软兽皮,踩在碎骨渣上跟猫踩在棉花上一样。
“骨妃让我在这儿等你。”罗三更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骨签,签头上还沾著没舔乾净的酱汁——他刚才蹲在井盖上是在啃肉串,“她说你活著出来了,还把她师父的右手带了回来。她欠你一副骨甲,现在在铺子里赶工。但是她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把骨签叼进嘴里,用舌头剔了剔牙缝。
“別去铺子找她。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师父的右手不肯跟她说话。”罗三更说得漫不经心,像在说今天肉串烤老了,“她试了一整夜,刻了六根骨针想缝那只手,但手指不肯动。你带回来的那只手,对她说不了话,对你却能握拳。”
他把骨签从嘴里拔出来,用签尖点了点顾长生的胸口。
“骨头认主。你是它最后一个说话对象。所以她现在不想见你——不是恨你,是她花了三年打磨自己的手艺,结果你一个空骨,比她更懂她师父。”
顾长生没说话。
左手虎口上的牙印结了一层薄痂,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抠了抠痂皮。抠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顺著虎口流进掌心。
“骨妃让你带我去哪?”
“骨牢尸房。”罗三更说,“塔底那东西昨晚又挠了墙。不止挠——它在跟你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罗三更把骨签插回口袋,转身往井盖走去,“但我认得那动静。骨在狱里说的话分三种。第一种是骂人,频率急促,像是用指节敲石板。第二种是哭,低频长音,骨面会自己震出裂纹。第三种——”
他掀开井盖,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。
“像有人在骨头里面用手指写字。一笔一划,不急不缓。你昨晚在骨牢里碰了那根阴骨之后,整座塔底的骨头都在写同一个字。写了几千遍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『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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尸房不在黑市。
在地下更深的地方。
罗三更领著顾长生穿过黑市长街,拐进一条岔巷。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走,两壁渗著水,水顺著石缝往下流,在脚下匯成一条暗绿色的细流。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,从骨油腥变成了腐肉腥。
“骨祭日是城主府收骨的日子。”罗三更边走边说,“黑石城每年死多少人,城主府不管。但每年骨祭日之后,死囚的遗骨要统一回收入炼骨塔。不能留,不能埋。说是怕死囚的骨头带煞气,埋了会污染地下骨脉。”
“回收的骨头怎么处理?”
“扔进尸房。晾三个月,確定没长尸虫,再往塔底下塞。”罗三更的脚步在岔巷尽头停住,“塞的位置,就是你昨晚拿阴骨的那层。你拿走了一根骨,塔底就多出来一个空位。那个空位,会自己吃东西。”
他推开了尸房的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