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锁。尸房不需要锁——没人会来偷死人骨头。
一间低矮的圆形石室,天花板上嵌著三颗夜光骨,光照下来是灰白色的,像死人皮肤。石室中央有一张铁木台,檯面上摆著七具骸骨。骨头上还残留著乾涸的筋膜和软骨碎片,骨面被骨油浸泡太久,泛著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。
死了不超过三天。
七具骸骨排成一排,姿势一模一样——双手交叠在胸前,双腿併拢,像被人摆正后刻意固定过。
顾长生走近铁木台。
右手食指上的萤光自动亮了起来。
七具骸骨的胸口位置,每根胸骨上都刻著一行字。字跡潦草,不是刻刀刻的,是用指甲划的。划痕很浅,在夜光骨下几乎看不见,但破阵指骨的萤光照上去,字跡立刻显形。
第一具:“我没偷。那袋骨粉是东街磨坊主欠我的工钱。”
第二具:“儿子叫石头。三岁。右耳后面有颗红痣。”
第三具:“桃月绣的那件嫁衣,差三针。跟她说,袖子別锁边,锁边不好改。”
前两具的遗言是给陌生人看的。第三具——顾长生的手指停在第三具骸骨的胸骨上方。桃月。嫁衣。差三针。
“这是裴石舟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骨妃说她师父是为了给师娘刻一副护身骨甲才动逐日阴骨的念头。这个人是绣娘。她师娘那件嫁衣,就是她绣的。”
“对。”罗三更站在门口,双臂抱胸,两颗暗红色的骨晶在瞳孔里微微收缩,“裴石舟下狱之后,所有沾过他手艺的人都进去了。徒弟、主顾、街坊,连给他铺子供过兽骨的老猎户也一块儿关了。”
顾长生將指尖从第三根肋骨上移开。
袖口里有东西在发烫——是他怀里那根小指骨刀。刀柄原本冰凉的兽皮裹层正在升温,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加热。
他抽出骨刀。
刀尖在灰白的夜光骨下泛出一道极细的金光——是骨妃师父手骨上的血。乾涸三年的暗金色血痂,在他虎口沾上去的血珠子渗进来之后,重新化开了。不是液態,是气。一层极淡的金色雾气沿著刀脊往上爬,爬到刀尖时凝成一滴金色的水珠,滴在第七具骸骨的额骨上。
第七具骸骨没有刻字。
它只是躺著。双手交叠。腿併拢。
但在金色水珠渗入额骨的一瞬,它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。
脆响。像一根干树枝被轻轻折断。
然后它的下頜骨张开了。
顾长生没有后退。罗三更没有惊呼。三更半夜在尸房里跟骨头说话,这本就是他们今晚要做的事。
第七具骸骨的下頜张开之后,喉咙的位置——当然它已经没有喉咙了,只有颈椎骨和残留的气管软骨碎片——发出了一阵极细极轻的摩擦声。咔咔咔。噝噝噝。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吹一根芦苇管。
然后它开始发声。
不是说话。是骨头在共振。颅骨的下頜骨与额骨在同时震动,震频与人声的频率一致,听起来像一个人的声音——中年男人的音色,说话节奏偏快,用词爱带四个字的短句。
“姓裴的说对了。有个空骨会来。等了三夜。七號台。三號位。就是我。”
顾长生將小指骨刀收回腰间。
“你是裴石舟的什么人?”
“不是他的谁。他教我刻过骨头。他说我手太糙,握不住刻刀,只配搬料。”下頜骨发出的声音顿了顿。骨面共振时带出轻微的咔咔杂音,像说话时喉咙里有痰,“但他进塔之后,把『骨语留给了我。不是灵骨——灵骨被隗老抽了。他把骨头能说话的纹路刻在我手骨里。用指甲刻的。刻了七道。刻完我就死了。”
顾长生低头看著那具骸骨的右手。
第七具骸骨的手指骨上,果然有刻痕。七道极细极浅的凹陷,嵌在指骨內侧,肉眼看不到,指尖摸上去却像摸到七根锈紧的弦。破阵指骨能感知骨面上的任何刻痕。
伤还在。
七道骨语文路,刻进去还残存刻刀施加的应力与受力时的应力波痕。握著真刀都未必刻得出来——这是用指甲硬画上去的。
“他说,如果有人能听懂我说的话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第七具骸骨的右手突然握拳。
指骨收紧时,骨面震出一声脆响。然后它张开——掌骨正中央多了一道骨文。不是刻上去的,是从骨头內部浮出来的。骨文纹理像一棵树苗从骨髓里钻出表面,一笔一划,清晰分明。
“这是骨牢的地图。”罗三更插嘴了。他走到铁木台前,弯下腰,贴著骸骨的掌骨近距离端详,“不是建筑图——是骨骨之间的感应图。裴石舟把每一层死囚的骸骨分布都画进去了。用骨语画在三號尸体的手骨里,藏了三年。你怀里那把骨刀是他的小指,他死前自断。他断手之前,把地图分成了三份。一件留给你——左手虎口的皮。”
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虎口上刚抠破的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