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妃额头抵著骨雕,呼出一口长气:“他最后要刻的字是『骨妃。”
刻刀落下时,罗三更正站在巷口。他掏出一根新的骨签叼进嘴里,嘎嘣咬断签尖。“感人。”舌头顶出咬碎的骨屑,“你们煽情完我要说正事——唐怀恶动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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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怀恶没在城主府。
他在黑市入口坐了一整夜。
不是暗访。不是私访。他端坐在那张铁木交椅上,身后站著隗老、唐石、孟亭山、陆铁,还有几十个从城外连夜调回来的灵骨护卫。每人腰间都多了一条骨链,链头嵌著獠牙倒鉤。黑市的摊贩全收了摊,关了铺门,但没人逃跑——黑市有自己的规矩。骨妃说过,持骨匠令的人,在黑市没人敢动。
唐怀恶手里的铁胆转了三圈。
“顾长生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反而比前两次平静,“你拿了逐日阴骨,碎了第二根镇骨钉。塔底下那面墙,昨晚掉了三块砖。”
顾长生站在井盖边上。罗三更蹲在他左边,嘴里新叼的骨签还没咬断。骨妃从铺子里走出来,右手攥著那把小指骨刀,灰袍上沾满碎骨粉末。
“所以你是来抓我,还是来跟我谈条件?”
唐怀恶转铁胆的手指顿在半空。“谈条件。”他並不避讳身后护卫绷紧的脸色,“三年前裴石舟进塔时,我在场。他用最后一点灵骨把逐日阴骨的位置藏进了一首歌谣,刻在骨牢的內墙上。那首歌谣我现在还记得三句——”
他念出来:
“『日追我左腿,月追我右臂,心藏第七层。第四句只有他能念。第四句是钥匙。塔底下那个『人,被关了不知多久,只有集齐裴石舟的骨语地图、逐日腿骨的阴阳双骨,再念出第四句歌谣,才能开第七层第二狱的门。你没有第四句。”
“你有?”
“我也没有。第四句在骨牢墙壁上,刻得很深,但被裴石舟临死前用指甲划花了。所有骨文师都修復不了——包括隗老。”唐怀恶瞟了身旁一眼。
隗老乾枯的手指捏著衣角,三根白毛在痣上一顛一顛。顾长生看得真切——那三根白毛颤抖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半,连抖都不敢抖得太厉害。
“你要我去修復那面墙。”顾长生说。
“我让你进塔底把这个笼子打开。”唐怀恶端端正正地叠起一只拳头,放在铁木交椅的扶手上,“塔底那个『人,是黑石城最值钱的囚犯。他活了这么久,不是靠他自己——是镇骨钉在替他熬命。第四根钉一旦碎裂,他会死。现在第三根还在勉强撑著,但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唐怀恶沉默了一会儿。转铁胆。一圈。两圈。“没有名字。黑石城的囚犯编號——骨七。”
罗三更叼著的骨签掉在地上——骨七。炼骨塔地字第七號死囚,黑石城犯人的编號规则他再清楚不过。骨字號只关灵骨修士,数字越小越危险。骨七是第七个——七十六个死囚里编號最靠前的七个人,是塔底最初的七名囚犯。其他人是后来填充进去的。
顾长生没再问。他朝骨妃伸手,骨妃从怀里抽出那只裴石舟的手骨,递过去——左手接过时,断裂的指关节轻轻缩了一下。像是在攥他。
“我进去。”
隗老抬起乾瘦的胳膊拦了一下:“护塔阵虽然停了,但阵基还在里面重新生长。你上次进去,我镇了它四十年功力换你一炷香。这次再进,塔底会把空骨判定为镇骨钉的第一替代品——它会主动把你锁进骨牢,补上那几颗碎掉的钉子。”
顾长生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腿。
脛骨上的骨文在皮肉下微微灼亮,阴阳双文的纹路从脚踝一路缠到膝盖下方。它无声地吞吐暗绿色夜光,像一头刚睡醒的困兽正在舔嘴唇。
他一脚踏出井盖边沿,踏进黑市入口的骨粉空地。没有迈步,就是踩下去。地面生出一圈极细的裂纹,裂纹沿著骨粉漫无目的地蔓延,遇到隗老脚前一道早就枯死的阵脚时直接穿了过去。
“让它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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炼骨塔第三根镇骨钉正在龟裂。
顾长生独自走入塔底入口时,塔身內部瀰漫的骨油味比前几次更浓,空气几乎黏成胶状。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一碗熬了三天的骨头汤,腥膻糊嗓。墙壁渗出的骨油已是深黑色,油麵冒出细小的气泡,像整座塔正在发一场高烧。
螺旋石阶踩上去黏脚。鞋底离开台阶时发出吧嗒吧嗒的扯肉声。
他下到第一层骨牢。锁魂链已碎,骨柵栏歪斜半掛在坍塌的门框旁。被他踩碎的第一道锁链碎片散在地上,碎片上的倒刺仍然嵌著碎裂的臼齿,断口还新鲜。
他继续往下。
第二层骨牢不是牢房。是一条走廊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手骨——不是完整的骸骨,只有手。几十只人的手骨从手腕处被钉进墙里,五指张开,掌心朝外,每只手掌心都刻著一道骨文。是封印。每只手封印一段走廊的墙体,几十只手连成一片,封住的不止是墙壁——是墙后面一整层空间。
顾长生的右腿脛骨震了一下。逐日阳骨在感应同类。不是阴骨,是另一块腿骨——被人钉在这层骨牢,嵌在墙里已经久远到骨面彻底发灰。他分辨了一下灰白色最深处骨面残留的纹路痕跡,只有一小段是活的。
逐日腿骨不只有两块。
这是第三块碎片。细碎得像从膝盖骨上被削下一片半掌宽的骨楔。感应到他右腿脛骨的震动后,它也开始震。隔墙呼应,手骨群阵纹微微发亮,封印像一张收紧的网,牢牢兜住所有共鸣不让它们穿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