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语调凉颼颼的:“裴石舟把你手掌上最薄那片表皮的旧骨文烙印改了。破阵指融骨时会留印记,痕跡跟指纹一样,亘古不变。但他在这个印痕旁边……整整一整夜,你用阴骨的时候,他把你的虎口当成骨料,刻了一道新纹进去。”
“你知道没告诉我?”
“我刚看见。他手艺很好。”
“操。”
“专心收骨头。”
第七具骸骨的頜骨又开了。这次声波更短促,震颤偏硬,像是咬著槽牙在说话:“第一份,在你手上。第二份在他手指上。第三份——”
它的下頜骨骤停。颈骨关节迸出一道裂纹。裂纹顺著第三颈椎往第四颈椎蔓延,骨片崩碎,崩出一蓬细碎的骨屑。
声音在碎前挤出来:“第三块图在你腿骨里。裴石舟说,逐日骨的上一任主人被镇压在塔下第七层第二狱。那人没死透。活著。”
下頜咔嚓崩碎成三片。
共振消失了。
尸房里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。夜光骨灰白的光照在散落骨片上,映出罗三更皱紧的眉头和用力抿平的嘴角。他瞳仁里的暗红骨晶急速收窄,连成两粒针尖大的竖孔,盯住顾长生的右腿。
“塔下第二狱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你知道第二狱关的是什么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罗三更乾笑了一声,“但我知道另一件事——黑石城的炼骨塔从一开始就不是镇妖的。是镇人的。每一层关的都是人。活人。几十年来陆陆续续塞进去的,不是处决,是关押。塔底第七层第二狱的犯人——如果第七具尸体没撒骨碎乱编——他在底下被镇了比纪九川更长的时间。还活著。”
两人对视。
顾长生的右手食指弯了弯。指节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骨响。上一次主动发出声音,是在万宝楼点昏秦管事那夜——指骨甦醒后第一次释放战意。
“你是说,塔底那个正在用指甲挠墙说话的『它——”
“不是『它。”罗三更摇了摇头,“是『他。”
顾长生沉默了好一阵。灰白的光打在铁木台上,手骨余波微微震晃。四壁浸泡多年的尸腥味顺著鼻咽往喉咙里钻,他咽了口口水,那味道又黏又涩,带著铁锈和药蚀后残存在骨腔的苦。
“今晚还回黑市吗?”他开口。
“你得回去。”罗三更捻灭袖口沾上的骨屑,“骨妃还在铺子里砸东西。你再不下去,她能拆了自己那条骨铁左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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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妃没有拆左手。
她在拆別的。
铺门关著。黑骨匾额歪了半边,铁木工作檯上堆满骨料和半成品,地上散落一地骨器碎片。骨妃背对著门,左手骨铁义肢握成拳,正在锤那尊无脸骨雕的胸口。一拳。一个坑。
骨雕的胸口已经被砸凹进去,肋骨裂了三根。锁骨位置的雕刻痕跡还是新的——五天前顾长生指出那根锁骨歪了半寸,骨妃剔掉之后重新雕了一根。是极准確的弧度,锁骨上挑,像要飞起来。
她现在亲手锤烂了它。
“你他妈知道锁骨怎么雕了。”顾长生靠在门框上,抱著胳膊看著她锤,“她照你的手艺够了。砸它干嘛?”
骨妃没说话。
锤到第六拳,锤不下去了。右手在抖,是刻刀用完最后一刀之后常见的指关节痉挛脱力。骨铁左手握成拳头停在半空,整条手臂都在轻震。
她把额头抵在骨雕被砸凹的胸口上,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它不肯跟我说话。”她的声音闷在骨雕的胸口里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他活著的时候说,他只要死在他的手骨里,认我的刻刀。他死了三年,我把他的小指骨磨成刻刀,用这把刀雕了四年手艺,磨出的第一个合格品还没送给任何人——他认了你的手指,没认我。”
顾长生没扶她,也没走近。从腰间拔出那把小指骨刀,食指抵著刀尖,將骨刀反手拋过去。刀在空中转了三圈,落在她面前。刀尖朝下,钉进铁木工作檯的骨纹凹槽里,刀刃兀自微颤,刀柄在昏暗铺子里泛著一层暗金。“你师父的手指在你手上。”他说这话时极正经,像在跟同级別的修士打一场决斗,“他想刻四个字。只刻完两个。剩下两个,他自己刻不了不是手艺不行——是指骨被敲碎了才断的。但不是最后一个刻字的人。他来不及刻完,你替他刻。”
骨妃的右手攥住刀柄。
她看著刀脊上的暗金色血气慢慢往刀柄收拢,右眼眶里那颗骨晶发出的光温和、持续,不再像审问式的读数扫描。她把刀尖反转对准左手骨铁义肢的掌心,低头开始刻。
一笔一竖一横。
刻得很慢。每一个笔画的深度都不一样——不完全是因为手抖,是她想模仿裴石舟手指断裂、骨面不平的刻画痕跡。寧可比照残跡去复製也不想让它刻成完整平滑的新笔画。
刻完最后一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