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的风是硬的。
没有沙,没有土,只有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灰色岩石,和岩石下偶尔露出的、分辨不出是兽还是人的碎骨。顾长生的右脚踏碎了一块,骨头裂开的“咔嚓”声还没传出,他的人已经在三丈开外。
背上很轻。
燕赤几乎像一捆干透的柴火,重量不会超过一个十岁的孩子。但他的骨头很重。顾长生能感觉到,自己右腿脛骨上发烫的逐日骨文,正和背上那副沉寂了两百年的骨架,產生著一种比呼吸还慢的共鸣。
咚。
一根指骨敲在他左肩。力道不重,像用筷子敲碗沿。
“左。”燕赤的声音直接在骨头上响起,不是通过耳朵。
咚。又一下。“右。避开前面的沟。”
顾长生咬住牙,猛地变向。左脚的脚踝发出一声粘稠的闷响,那是肌腱被拉到极限,再差一分就会撕裂的声音。他尝到了自己虎口的血腥味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咬破了。疼痛让他保持了清醒,对抗著体內那股想把一切都撕碎的狂暴衝动。
逐日步是跑,是掠夺,是向天地强借一步。跑得越远,欠身体的债就越多。每一次脚掌落地,衝击力都像一根骨锤,从脚后跟一路砸到后脑勺,震得他眼冒金星。
汗水流进眼睛,模糊了视线。
他看不清路,但他不用看清。背上那个活了两百年的“骨头”,就是最精准的导航。燕赤的每一次敲击,都像一只苍老的啄木鸟,在他这片枯木般的身体上,寻找著唯一一条生路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声,间隔相同,力道均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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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。
那不是峡谷,是一座关。一座用废铁和巨石胡乱堆砌起来的、丑陋而粗糙的关隘。城墙上的旗帜不是布料,是一张缝起来的巨大兽皮,被风吹得紧绷,上面的图案早已褪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乾涸的血痂。
北荒关。
黑石城以北的最后一道防线。过了这道关,就是地图上的空白,是神族典籍里讳莫如深的“禁忌之地”。
顾长生没有减速。他的右腿肌肉在因过度使用而抽搐,但他只是把燕赤往上託了托,用左手虎口使劲磨了一下牙齿,准备碾过去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
他穿著一身锈跡斑斑的铁甲,甲片之间磨出了光滑的凹槽,不知穿了多少年。他没有拿武器,双手捧著一块巴掌大的青铜兵符,正用一块看不出顏色的粗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著。他擦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。
他抬起头,露出头盔下一双浑浊,却异常平静的眼睛。他没看顾长生,他看的是趴在背上的燕赤。
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……还活著?”他的声音乾涩,像生锈的铁门在风里开合。
燕赤没有回答。
“也对。”老人自顾自地低下头,继续擦拭那块兵符,“你早就死了。我们都死了。活著的,只是你们这些骨头的执念罢了。”
他侧过身,让开了通往关外那条唯一的、被碎石铺满的小路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叫迟暮。我守这座该死的关,守了五十年。为的,就是给你们这些被活人忘了,又被死人忘了的孤魂,开这最后一扇门。”
顾长生从他身边掠过,带起的风吹动了老人头盔上的灰白乱发。
擦肩而过的一剎那,他听见老人低声念了一句。
“替我……向关外的兄弟们问个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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