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归晓说,神在找一个工匠。
她说这话时,脚下那截破土而出的巨大脊椎骨还在往外爬。骨节摩擦著岩石,发出指甲刮黑板的声音,尖锐得让人后槽牙发酸。方圆百丈內的碎石都在跳,像锅里炒熟的豆子。
顾长生没回话。
他的右手食指还抵著地面,指节僵硬,骨节里残留著刚才那一指点出后的余震——不是能量,是反噬。那截脊骨被他“唤醒”了,但他体內的五块禁忌之骨同时发出警报。
跑。
不是用腿。是用命。
逐日步第三重——蚀骨步。顾名思义,每一步都在蚀自己的骨。
他以前从不敢用。逐日步的前两重,缩地成寸是借地势,定风步是借风势。蚀骨步借的是死势——把自己身上最轻的一块骨头里的活性全部抽乾,换来一步真正的“缩地”。
左脚踝上的那块小跗骨应声碎裂。
脆响。
顾长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就从虞归晓眼前消失了。不是跑,是蒸发。原地只剩下一圈龟裂的岩地,和那只被他踩碎了的鞋底。
虞归晓没有追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抚摸著那截脊骨暴露在地表的骨面。摸到一行刻痕,指甲顺著笔画描了一遍,嘴唇微启,无声念出那两个字。
死战。
“真好。”她闭著眼睛,声音轻得像在夸一件刚出窑的瓷器,“师傅修了这么多年骨头,从没见过刻得这么用力的。”
---
九十里外。
顾长生从虚空中摔出来,一头砸进碎石堆。
左脚的鞋子已经没了,脚踝肿成了紫黑色,皮肤底下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点,像被针扎了几百下。他仰面朝天,胸腔剧烈起伏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背上传来敲击。
咚。很轻。像问號。
“没死。”顾长生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,翻身爬起来,左脚踏地的一瞬,疼得他眼前发了黑。他下意识咬住虎口,这一次咬得比任何时候都狠,牙印嵌进旧疤里,撕开一层刚长好的新皮。
疼。但脑子清了。
“你那一步,废了自己一块骨头。”燕赤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,骨共振的频率比之前稳了一些,但还是慢,“蚀骨步不是这么用的。纪九川当年也不敢拿自己的腿骨开玩笑。”
“他不敢是他的事。你是欠我腿骨的人,我死了,没人还你。”
燕赤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三声轻敲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是指路。是节奏。某个很古老的节奏,像军鼓,但更慢,更低。顾长生听不出是什么曲子,但右腿脛骨上的逐日骨文被这节奏勾动了,自行驱转了半圈,涌出一股温和的热量,顺著断裂的跗骨往上爬。
不是治癒。是替代。逐日骨文暂时接管了那块碎骨的功能,用灵骨的残存能量替他撑著。
然后燕赤的敲击变成了四声。
方向:西北偏北。
---
北荒尽头不在北边。
它在地下。
燕赤指引的路,在一条乾涸的暗河河床上。河床两侧的岩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,上面嵌满贝壳化石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合不上的眼睛。
顾长生走得很慢。左脚踏地的声音和右脚不一样,左脚是闷的,右脚是脆的,一闷一脆,一高一低,在暗河里踩出一组不对称的回声。他用右手食指贴著岩壁走,指骨上的萤光映在贝壳化石上,贝壳內部封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空洞被点亮,折射出一片蓝色的磷光。
“燕赤。”他开口,“第二狱墙上第七具骸骨说,第三块地图在我腿骨里。到了北荒尽头,你得替我取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