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深海没有海岸线。
顾长生站在暗河尽头往外看,外面不是沙滩,不是礁石,是一道断崖。崖壁笔直往下,海水在下面几十丈处翻涌,浪头是黑的,拍在崖壁上溅起的泡沫是灰色。空气里全是盐,咸得齁嗓子。
他深吸一口。
盐粒子刮过喉咙,像砂纸。
“怎么下?”
背上那副骨架用指骨敲了敲他的右肩。不是方向。是催促。那意思翻译过来就一个字——跳。
怀里的膝盖骨开始发烫。
不是热。是共振。膝盖骨在以某种固定的频率轻颤,颤得他胸口的皮肤发麻。这种震颤不靠能量传导,靠的是骨头的本能——膝盖骨认得海。
顾长生没犹豫。他右腿一蹬,整个人连背上那捆“柴火”一起,从断崖上栽了下去。
入水的一瞬没有水花。
海水碰到膝盖骨,自动退开了。
不是劈开,是退。像一群蚂蚁遇到火,齐齐往后退了三尺。顾长生脚底踩到的不是水,是裸露出来的海底淤泥。淤泥很软,带著腐肉的黏腻感,脚掌陷进去,拔出来时扯出一声闷响。他四周竖著一圈水墙,高十丈,深黑色,墙面上能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,以及游过墙面內部的、长著两排齿的鱼。
水墙外是死寂。水墙內也是。
脚步声在这条“干路”上被放大。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口空棺材上。
他朝深海走。
身后,水墙一尺一尺地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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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一个时辰。
也可能是三个时辰。深海底下没有光,连膝盖骨发出的震颤波都照不亮多远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前面来的。是从头顶的水墙里。
是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。金属摩擦石头,闷、重、不均匀。叮——当。叮——当。拖一阵,停一阵。停的间隙里有人在喘气。
不是人。那喘气声没有气流进出鼻腔的湿漉感,更像是空腔风洞——骨头做的胸腔在没有肺的情况下强行扩张收缩,把海水当成呼吸介质。咕嘟。咕嘟。
顾长生的右手食指亮起来了。不是在照,是在警戒。食指尖上的骨文自行运转了半圈,把光收回了骨缝里。
它怕惊到那东西。
“不用躲。”燕赤霄的骨语在他背上响了一声,“是自己人。”
水墙裂开一道缝。
一具骷髏走了出来。
人形。瘦长。穿著一件古旧的铁甲,甲片之间的皮绳早烂完了,甲片是靠深海生物分泌的黏液黏在骨头上的,走路时甲片互相磨蹭,发出湿黏的咀嚼声。右肩甲上有一个烙印——山的形状。黑山令。但烙印中间被人用刀横砍过一刀,砍得很深,深到肩胛骨上留了一道凹槽。这一刀把“山”劈成了两半。
骷髏的右手拖著一柄长刀。刀身锈成了褐色,刃口还亮。拖刀在地,拉出一条又长又细的沟。
它停在顾长生三步外。
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没有光。只是对准了顾长生背上的燕赤。
下頜张开。咔。頜关节乾涩的摩擦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