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三更把骨签从嘴里拔出来,签头已经被他啃碎了,碎渣掉了一地。“我说句不该说的。”他用脚尖把骨签碎渣扫到门边,正好堵在骨缝渗白灰的位置,“里面关的不是纪九川吗。他两百年前就死了。一个死人,挠什么墙。”
“他不是在挠墙。他是在写牧云川的名字。”燕赤把右手从肩胛骨上放下来,五根指骨同时按在顾长生右肩的同一块肌肉上,“纪九川死了两百年。但他的膝盖骨没碎。骨魔死了骨头会碎。他没碎,说明他还没死透。两百年来他一遍遍写『川字,写到指骨磨成针尖,写到骨髓干成粉。他不是在求救。”
“他在叫自己的徒弟来接他回家。”
骨妃把裴石舟的手骨重新揣回怀里。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她把左手的骨铁义肢拆了。
不是卸。是拆。五根骨铁手指一根一根从掌骨上拧下来,拧到只剩光禿禿的铁掌。她把铁掌按在黑骨门上那个被啃出来的凹坑上,凹坑边缘的齿痕正好嵌进铁掌的关节缝隙。
“师父说,炼骨塔的第七层门,要用骨匠的手才能开。不是开锁,是认人。这扇门的凹坑是裴石舟啃出来的。”
她用力一压。
门扇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没有声响。没有震动。缝隙后涌出一股气,不是风,是两百年来封在狱里的死气。死气扑出来打在骨妃脸上,她右眼眶里的骨晶闪了三下,然后灭了。
三息之后,骨晶重新亮起来。
她看清了狱墙。
那是一整面骨砖垒成的墙,从地面到天花板,每一块骨砖上都刻著一个名字。不是用刀刻的,不是用骨文写的——是用指甲。指痕有深有浅,有起笔有收笔,每一道指痕里都嵌著乾涸的骨血。
最上面那行名字刻痕最深,从上往下逐渐变浅,到最底下一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划痕。但每一个名字都能看清。骨妃从左往右扫了一遍,四十七个名字。从第一个到第四十七个。
第四十八个空位在右下角。没有名字。只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是新刻的,骨粉还没扫掉。
塔底那个东西又挠了。这次指痕从塔底一路划到第七层,停在门外。然后门外响起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挠墙,是指甲敲在骨砖上的声音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停。
有人敲了三下门。
罗三更的骨晶竖直如针。“它上来了。”
燕赤所有的指骨收紧。顾长生的肩膀上被捏出六个凹坑,隔著衣服,凹进肉里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燕赤说。
顾长生没回头。“你说过里面不是燕赤霄的头骨,是你自己。什么意思。”
“第七层第二狱,关的不是纪九川。”燕赤的喉骨摩擦声越来越慢,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挤,“是燕赤霄的左腿骨。纪九川死的时候抱著它。他把自己的膝盖骨刻满牧云川的名字,把自己锁在那根腿骨上。锁了两百年,锁到膝盖骨的骨头磨穿了燕赤霄的腿骨。两根骨头长在了一起。”
“他没法出来。不是因为被锁。是因为他的膝盖骨和燕赤霄的腿骨融成一根,他不敢动。他一动,腿骨会碎。腿骨一碎,逐日步缺的那段核心骨文就彻底没了。”
“所以他在等。等一个能把他膝盖骨取下来的人。”
“等谁。”
“等我的徒弟。”燕赤停顿。指骨鬆开。“纪九川偷了我的左腿四百年。我没恨他。他替我活了四百年,我替他死一次。把门打开。”
顾长生把手按在黑骨门的裂缝上。裂缝还有两指宽,死气从里面往外涌,打在他的虎口上。那块被咬了两百多次的皮肤上有两排旧牙印,死气从牙印凹陷处绕过去,没沾上。
“开门之前,我问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这副骨架,还能撑多久。”
燕赤没答。他的颅骨从顾长生脖子后面探出来半寸,眼窝空洞,没有眼睛。但他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门缝。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光,是比黑暗更深的黑暗。他对著那片黑暗沉默了一阵。
“够把你背出这座塔。”
顾长生推开了门。
狱里没有纪九川。只有一面墙。
和墙下坐著的一个骨头架子,以及骨头怀里抱著的那根左腿骨。狱门敞开的瞬间,墙下那个骨头架子抬起右手,用三根磨成针尖的指骨,在自己膝盖骨上继续刻——“川”字的第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划。
而塔外,虞归晓的安魂曲停了。她把右手小指按在炼骨塔正门的骨砖上,闭上眼睛,歪著头,像一个在石碑前默哀的孩子。
塔身正门,第三枚“待修復”標记,刻完了。
顾长生踏进第七层第二狱的同时,塔门从外面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