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望著他,语气轻却沉:“周梟,我明白你和六哥的情分。可太多兄弟,是死在他枪下的。他是军统王牌,每一步,都踩在別人的尸骨上。”
“特工这一行,感情有时得让路给使命。”
周梟聪明,郑耀先老辣;彼此提防,却又彼此敬重——像两柄未出鞘的剑,隔著寒光对峙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缓:“小男,现在魔都地下党的行动,是不是全由我负责?”
李小男一怔,隨即郑重点头:“是。你在魔都,就是最高指令。”
周梟:“行了,郑耀先的事,我来收尾。”
此刻的周梟,心里像压著两块互相较劲的石头——一边是锋利如刀的警觉,一边是沉甸甸的犹疑。
倘若郑耀先是敌,那绝非寻常对手:他在情报圈里浸淫多年,耳目通天,手段老辣,尤其在电讯、密档、反侦这些要害环节上,几乎滴水不漏。
可若他是自己人呢?那一枪下去,打穿的就不是胸膛,而是组织的筋骨、同志的性命、还有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潜伏火种。
他多想指尖一按,就能调出郑耀先的真实档案——像翻一页旧卷宗那样简单。可惜,这系统只是个搭把手的帮手,既不读心,也不验血,更不替人做生死抉择。
周梟正缓步踱著,忽然顿住脚步,侧身望向李小男,声音低而清晰:“小男,你信直觉吗?”
“直觉?”李小男略一怔,隨即答得乾脆,“在学校学过——它不是玄学,是经验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『快反应。职业习惯、实战歷练、知识结构,甚至肌肉记忆,全揉进脑子,在逻辑还没转过弯时,答案已经浮上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准確与否,关键看这个人有没有足够厚的底子、够硬的判断力。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周梟目光灼灼:“我的直觉咬死了——郑耀先是咱们的人。是党派进去、钉在军统心臟里的钉子!”
话音未落,李小男瞳孔微缩。
这话,周梟早先提过一次,当时她当场驳回。毕竟她在山城地下党干过几年,亲眼见过郑耀先如何周旋於鹰犬之间,也听闻过他手上沾过的血、踩过的线、端过的碗——每一样都透著军统老特务的冷硬味儿。
可如今周梟再提,语气比上次更篤定,眼神比上次更沉稳,李小男没法当耳旁风了:“周梟,有实据吗?”
实据?没有。
只有感觉。
一种在山城朝夕相处磨出来的、细密如网的直觉:比如在军统电讯处,曾墨怡悄悄篡改密电稿的痕跡,连隔壁科员都没察觉,郑耀先却像没看见似的,眼皮都不抬一下——那不是疏忽,是默许;不是迟钝,是留白。
一个真正死忠的军统头目,绝不会对这种动摇根基的小动作视若无睹。
可这话,没法写成报告,更不能刻在档案上。
“实据?没有。”周梟轻轻摇头,语气平静,“但我的直觉,从没在这类事上栽过跟头。”
李小男信他。
信他是因为他潜入特高课下属的特战总部,不仅站稳了脚跟,还接连拔掉了李默群、毕忠良、苏三省、青木武重这几个盘踞多年的毒瘤。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勋,不是纸上谈兵。
这样的特工,直觉未必能当铁证,但足以成为撬动真相的第一根槓桿。
当然,行动终究要落在实处。
周梟望著远处渐暗的天色,缓缓开口:“小男,有没有可能——郑耀先是地下党安插在军统最高层的『影子?身份封得极严,知情者屈指可数,连內部档案都可能被抹过几道?”
“正因为埋得太深,手上又难免背些『黑帐,才让人误以为他是铁桿顽固派。”
“就像我潜进特高课——越往里走,越容易被自己人当成靶子。郑耀先,或许正站在和我一样的悬崖边上。”
这番推演,条理分明,层层递进,既非空想,也非臆断,而是把自身经歷、对方行为、组织规律全拧在一起后,自然迸出的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