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病好之后,团队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变化。
起初大家对阿黎是纯粹的感激和惊奇。
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苗寨少年,竟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医术,宛如深山里的神跡。
但这种情绪很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无息、却又无处不在的礼貌疏离。
在寨子里碰面时,团队成员会客气地对阿黎点头示意,但绝不会停下脚步攀谈,眼神也避免过多接触。
李经理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请阿黎帮忙看病或諮询草药的事,仿佛那晚的紧急求助从未发生。
每当需要与寨子沟通事务,无论是施工细节还是物资调配,他都直接去找寨老或其他几位公认的寨中长者。
阿黎这个名字,像是一个被集体心照不宣绕开的禁区。
楚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像梗著一根细刺,说不上多疼,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丝难受的异物感。
他不知道这变化源於什么。
或许是源於那场来得诡异、去得迅速的高烧,源於阿黎那句神鬼莫测的“衝撞了山里的东西”,源於这些受过现代高等教育、自詡理性的人,在面对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的现象时,那深入骨髓的、源於本能的敬畏与迴避?
这种迴避,包裹在“尊重当地习俗”、“保持適当距离”的外衣下,显得分外合情合理,却让楚辞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和背叛。
儘管他自己也说不清,为何会有这种类似“背叛”的感觉。
他私下找过一次李经理,试图问个明白。
李经理当时正在核对数据。
闻言扶了扶眼镜,眼神闪烁,语气含糊:“这个。。。楚少,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,有些事,咱们外来人確实不太懂,也不好掺和。”
“阿黎那孩子,我听寨里的老人说。。。。。。嗯,总之,咱们做项目,儘量跟寨子官方,也就是寨老他们沟通,比较稳妥。”
“保持点距离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楚辞追问。
李经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,拿起一份图纸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不好说,这个真不好说。”
“楚少,您就听我的,咱们安安稳稳把项目做完,平平安安回去,比什么都强。”
楚辞看著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、混合著后怕和谨慎的神色,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明白了。
不需要再问。
问了,得到的也不会是真相,只会是更多包裹在理性外衣下的迴避和沉默。
或许正是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憋闷感,或许是对那份疏离无声的反抗,又或许,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、更隱秘的驱动力。
楚辞往崖边跑得更勤了,几乎是抓住一切空閒时间就往那儿去。
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像个在荒原跋涉的旅人奔向唯一的绿洲。
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,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念头就是:今天带什么给阿黎?
晚上躺在床上,意识消散前的最后画面,必定是復盘白天与阿黎相处的每一个瞬间。
他说了什么,阿黎如何回应,那抹墨绿眼眸里闪过的细微情绪,还有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他开始像个训练有素的侦探,亦或是一个痴迷珍玩的收藏家,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,观察並收集著关於阿黎的一切细节。
他注意到,阿黎喝可乐时,会先轻轻抿一小口,让气泡在口腔里炸开。
然后会微微眯起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,睫毛轻颤,像被过於甜腻刺激的感官衝击到,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困惑。
却又很快適应,忍不住再喝第二口、第三口。
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缓缓滑动。
他注意到,当自己滔滔不绝讲述城里那些光怪陆离或鸡毛蒜皮时,阿黎安静倾听的左手,总会无意识地搭在右手腕那个古朴的银鐲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