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,终於散了。
那团温润如月华的光晕,在阿黎的掌心寸寸黯淡,直至彻底隱去。
掌中,只余下一个蜷缩的、小小的人形。
一个婴孩。
那么小,那么轻,仿佛祂只需轻轻一吹,这团脆弱的生命便会隨风消散。
阿黎甚至不敢用力呼吸,只能屏住气息,小心翼翼地托著他,如同托著一个尚未被尘世沾染的、轻飘飘的梦。
新生的幼崽,皮肤是半透明的,皱巴巴,红通通。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如蛛网的血管,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。
他浑身都带著初生的柔软,每一道褶皱都写满了用力的痕跡。
他在母腹中蜷缩了太久,將自己团成了一个紧实的结。
如今,这个结被强行打开,他被迫摊开在祂的掌心,像一朵被过早催开的花苞。
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瞼上,又黑又密,像是用最浓的墨一笔一画勾勒而成。
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,五根手指蜷在一起,粉色的指甲小得像五片未曾舒展的花瓣。
他在用力地抓著什么。
抓著空气,抓著光,抓著这个他一无所知、却已註定要独自面对的世界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。
一双幽绿色的眸子。
那不是深沉的墨绿,而是春天第一片嫩芽的色泽,是雨后山林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。
他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世界,目光最终落在了將他托於掌心的神明身上。
他没有哭。
只是静静地看著阿黎,眼睛眨了一下,又一下。
阿黎的眼泪,终於落了下来。
那是一滴沉重的泪,裹挟著所有被祂强忍下的情绪,从祂的眼眶直直坠落。
穿过父子间咫尺的距离,穿过油灯昏黄的光,穿过空气中瀰漫的草药清苦,砸在孩子的襁褓上。
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那痕跡在浅色的布料上缓缓扩散,从一滴变成一个圆,再蔓延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,像一朵在布上无声绽放的、无色透明的花。
这是这个孩子来到世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。
——他父亲的眼泪。
阿黎没有出声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,所有的哽咽与呜咽,都被祂强行压在胸腔深处,化作一个无声而剧烈的吞咽。
祂不能出声,祂怕自己一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,怕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决堤,会把祂整个人都衝垮。
祂只是红著眼眶,任由泪水一颗颗砸落。
然后。
低下头,在孩子眉心印下一个轻吻。
这个位置,和祂吻楚辞时,分毫不差。
可这一次,不是告別。
是迎接。
是祂对这个从楚辞身体里剥离出来、承袭了楚辞眉眼却拥有祂眼眸的小生命,说出的第一句话。
不是用言语,而是用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