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后走到审讯桌后坐下,动作迟缓而僵硬。
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疾言厉色地拍桌子,也没有用锐利的目光去逼视嫌疑人。
我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背脊挺得笔直,用一种近乎死寂的目光打量着她。
这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街头廉价妓女。
她穿着一件俗艳的玫红色亮片吊带裙,裙子的布料少得可怜,大片粗糙且涂着劣质闪粉的白腻肌肤,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挤压在审讯椅那冰冷的金属挡板上。
她脸上的妆容因为先前的抓捕而花了一半,假睫毛还贴着布满眼影的眼皮,眼线在眼角晕染开来,像两团乌黑的淤青。
她的双手被银色的手铐锁在胸前,但她的姿态却出奇地放松。
她没有丝毫的恐惧,双腿在挡板后交叠着,甚至还有节奏地抖动着脚尖,仿佛这里不是庄严的警局,而是她等客的某个快捷酒店的大堂。
“姓名。年龄。”我翻开桌上的笔录本,拔下笔帽。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播报。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那双浑浊却又透着市井精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,视线从审讯室的白墙,最终落回了我的身上。
她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我,目光像黏腻的蜗牛,从我警帽的帽檐,滑过我紧扣到喉结下方的第一颗衬衫纽扣,扫过我被制服紧紧包裹的胸口,最后停留在我冷漠的脸上。
“哎哟,警官姐姐,你长得可真俊啊。”她突然开了口,声音娇滴滴的,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,“刚才抓人的时候那些大老爷们凶神恶煞的,推推搡搡差点把我胳膊卸了。还是你看着心善,透着股斯文气。咱们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?”
我没有接话。
握着签字笔的手指甚至没有丝毫收紧,笔尖悬停在纸面上,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落下。
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团没有生命的死物。
我的无作为,不是出于仁慈,而是出于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。
审问她有什么意义?
把她关进拘留所十五天又有什么意义?
见我不说话,女人以为我在摆警察的架子,立刻换了一副面孔。
她吸了吸鼻子,眼眶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,表情变得凄苦无比:“警官姐姐,我也就是个苦命人。要不是家里有个常年卧床的老爹等着买药,底下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要交学费,谁愿意去干这种千人骑万人跨的下贱营生啊?我这也是被逼无奈,混口冷饭吃。你看我都这么配合了,什么都没反抗,你通融通融,随便写几笔放我走成不?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在这个辖区晃悠了,我走得远远的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念着那套演练过无数遍的“悲惨身世”剧本,手铐的链条随着她的动作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轻响。
我依然一言不发。
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我的脸上,我的内心出奇的平静。
看着她这副为了生存可以毫无底线摇尾乞怜的模样,我本该感到厌恶,可一种诡异的情绪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心脏。
那是羡慕吗?
也许是。
她虽然卑贱,但她至少活得真实。
她明码标价地出卖肉体,换取生存的筹码。
而我呢?
我穿着这身代表着尊严的制服,出卖着我的青春、我的信仰、我的灵魂,去给那些权贵做粉饰太平的陪衬。
我不也是在“卖”吗?
只是我卖得比她更彻底,更虚伪,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。
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下贱?
女人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,常年混迹在男人堆里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