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翻搅。
他少年起守这宅子十二年之久,见过多少冲着常家传承而来的所谓良缘。那些姑娘眼里看的是这座宅子的价值,是中医世家的光环。他厌烦了那种被当作招牌附属品审视的感觉。连个备选也没考虑过。
一直拖,拖到如今,堂弟到法定成婚年龄,拖成了自己的死穴。
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宅子被叔叔以合乎祖训的名义接管?那招牌将被滥用,秘方会外流,常家多少代的传承,爷爷一生的心血……
进退维谷。
他现在,急需先静下心来理清这团乱麻。
呆立片刻,沿着侧廊,他踏上了通往三楼经阁的楼梯,脚步沉缓。
转到经阁前,他定格在那。
经阁的门开着,光影斜照的尘埃中,夏珏正站在那里。
她身上,还穿着那套略显宽大的棉布衣裤,空荡荡罩着她单薄的身体。此刻,她正面对供桌上那块蒙了尘的巨大牌匾,上面刻着:五运堂。
而她的手,正抚过牌匾下方“阴阳和合方为安”的祖训上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常北辰看着眼前这个醒过来不久,不好生休养,又到处乱跑的人,声音满是倦意疲惫。
夏珏显然吓了一跳,猛地转身,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指向角落:“猫……有只猫,我就……跟来……看看。”
常北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:角落里,那只猫一边看着他们,一边舔舐它的白爪。是踏雪。
他的视线回到夏珏身上。这个还穿着他的诊疗服,他刚刚医回来的人;这个屡屡打破他规则给他惹出麻烦的人。
夏珏突然开口:“常医生,关于吃菌子那事,我……有话要说。”
她又要开始了。
“晚点再说。”常北辰制止了她。
他不知道夏珏这次要以哪种歪理来诡辩。若是平时,他对此会饶有兴致且颇具期待。然而此刻,他自己一团混乱,正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,实在没有更多精力分心到她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闹腾上。
闹腾。
记忆的闸门随着这两个字放开,爷爷的声音时隔多年,现下竟无比清晰地响在耳畔。
“……将来要是有个人总闹腾你……别把她赶走了。”
彼时年少,他性格里与生俱来对秩序的偏执已显露无疑,在一次被调皮的表弟搅乱他花了一上午才整理好的书架后,常北辰气得脸色发白,几乎要立刻把那祸害拎出去时,在一旁悠然喝着茶的爷爷招他过去,说了一番话,最后,就是这一句。
常北辰看着眼前这个人。此刻,她和他之间,似乎又多了一条链接。
他的视线在夏珏和五运堂牌匾之间来回扫视。
夏珏:“那我先……”
常北辰:“别说话。”
他突然被点醒般,倦意迅速褪去,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轰然成形:
这个人……
她图便宜签下苛刻合约;她孤身来大理,在此简单可控的社会关系;她与他命盘那诡异的互补;以及,她不知道常家传承的价值,她眼里没有预设的算计和贪婪……这玄之又玄的关联,在此刻绝境中,仿佛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能不能,用一笔钱,买她一年时间,扮演他的妻子,堵住叔叔的嘴,先保住招牌和秘方。
这念头越强烈,他心跳得越快。
但这是利用。利用她的困境——她对违约金的在意——达成自己的目的。虽然他本来没打算要她的违约金,那只是吓吓她,以便在食律上达到更强的约束力而已。
可内在深处那点隐约的私心最终令他朝她走过去,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。
“你……”夏珏向后退开,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供桌。
“你想干吗?!”
常北辰逼近,盯着她,说出了那句令她始料未及的话:
“和我,结婚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