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汀嘴里低声嘟囔,“这还差不多,李大珰,你可要伺候仔细些。”说完小心提起袍角避过那摊血渍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凳子上的近卫被抬走的时候,还剩了半口气,勉力撑着眼皮,望向远去的背影。
马车从东宫出来,刚拐过两个路口,萧汀便掀了车帘。
长庆街上热得看不见几个人影。卖酸梅汤的老头缩在伞底下打盹儿,面前木桶上拿湿布捂着,布角滴着水珠子。
萧汀叫贴身的安顺下去买了两碗酸梅汤,捧着粗瓷碗一口灌到底,酸得直眯眼。
“安顺,你说费家小姐长什么样?”
安顺接过空碗,想了一会儿:“听说性子好。尤其长得好,京里头排得上号的。”
“排几号?”
“这……小的不知。”横竖几号都好,总没有自家殿下好看便是了。
萧汀歪在车壁上,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框。车轮碾过石板缝颠了一下,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。
嗯。费家啊。
费家老太爷是开国元勋,当年跟着太祖打过江山,封了世袭的候爵。到了这一辈,男丁就剩费适这根独苗,还有个闺女费莲,年纪比她哥小四岁,已十八了,婚事却蹉跎至今。
一念至此,萧汀脑子里就冒出个穿红衣裳骑大马的姑娘来。飒飒的,笑起来声音清亮。
到时候成了亲再封了王,他教爱妃姐姐刻木雕,爱妃姐姐教他骑大马。美滋滋啊美滋滋。
憧憬中,马车拐进全兴坊,街面更清净了。道旁的老梧桐一棵挨一棵,蝉都叫得比外头懒些,拖长了调子有一声没一声的。
门房老刘缩在门洞里打盹,听见车轱辘响才一个激灵站起来。
萧汀跳下车,脚步轻快地往里走,“安顺,把我刻刀拿出来,还有搁库房里那几块紫檀料子,都搬花厅去。”
安顺小跑着跟在后头:“殿下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刻支簪子做插钗礼。”
安顺没吭声,可心里头直犯嘀咕。满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公子哥儿,相看姑娘的时候拿根木头簪子当见面礼的。
可转念再一想,殿下的雕工也绝非等闲……算了,不劝了。
花厅里几扇碧纱窗全支了起来,萧汀让人把冰盆挪到跟前来,盘腿坐在罗汉床上,面前摊了一桌子的刻刀和木料。
紫檀硬,下刀费劲。他先是挑了块大料,刻到一半发现纹理不对,花苞的位置正好赶上一道暗疤,一刀下去崩了个豁口。
萧汀把废料往桌上一搁,抓了抓头发,又挠挠耳朵。
安顺端着绿豆汤进来,看见桌上废料,悄悄瞅了眼主子。那可都是顶好的紫檀,皇家专供,外头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,主子该心疼了。
“殿下,要不歇会儿?”
殿下没回音。
萧汀一专注起来,就跟聋了一样。他重新挑了块料子,手指头反复摩挲着纹路走向,又拿炭笔在料子上画了底稿。
安顺不敢再吭声了,悄悄把绿豆汤搁在桌角,退到一边。
厅里安静下来,树影移到西窗的功夫,一朵腊梅慢慢在刀尖底下活了过来。
五瓣舒展,枝干瘦硬。花蕊处最吃功夫,萧汀屏着气,一刀一刀地挑。
待花瓣雕完,窗外的天已黑透了。没完工的地方隔日再续。
萧汀囫囵睡了一宿,第二天睁眼又开始忙活,直到最后打磨完成,他把簪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。
“安顺,你看左边这朵花瓣是不是厚了点?”
安顺凑过来,端详了老半天,眼睛都快贴到簪子上了。
“殿下,小的瞧着挺好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萧汀皱着眉,“这边刀口深了半厘。”
他把簪子搁进锦盒里,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。
“你说费家小姐会不会嫌这是木头做的?”
"当然不会。"安顺早想好了说辞,“金玉红宝的有什么稀奇?这天下独一无二的手作,那就是独一份的情谊,再多金银也买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