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平二十五年,冬。
西来的风裹着雪沫,卷过一行浩荡军伍。离汴京越近,甲胄上的霜气似是凝得更重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冷得浸骨。
沈承宁在马背上颠了半月,脊骨像是被拆过重装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。掐算路程尚有两日便至汴京,她抬手按了按眉心,将涌上来的疲惫强压下去,指尖触到的额角,还带着塞外风雪留下的凉意。
军至孟州,沈仁煦传下休整令。传宣官的令旗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,各军依令行事,前军总管很快寻了开阔地扎营,帐篷的影子在残雪上次第铺开。
此次回京,是奉了天子诏。
为防夏国扰边,靖川郡王沈仁煦戍守西陲已七年。这七年里,他率军击退夏人无数次进攻,督建五城防御,又闭了边境互市,硬生生将两国态势扭转。夏国皇帝拓跋荣终是撑不住,遣使臣求和,愿来年亲赴大朝会以示诚意。故而朝廷召沈仁煦回京省职,兼赴朝会。
沈承宁本不必同行。她是泾原路左厢都虞侯,该守在边境操练军队、布防堡寨。可她还有另一重身份——靖川郡王嫡子,这重身份,容不得她推辞。
“公子,帐里温了酒,先喝两口暖暖?”陈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他一手稳稳扶着沈承宁的马腹,另一手虚虚护着她的腰。
久坐马背,小腿酸胀得发麻,沈承宁下马时脚下一软,幸而被陈留及时扶住。她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几分倦意:“先找个地方让我躺会儿。”
她扶着腰,眉头微蹙。一年前与夏军近身缠斗,背后冷不防挨了一记九节鞭,虽得陈留拼死挡下后续攻势,这腰伤却落下了根,每逢阴寒或是劳累,便疼得钻心。
陈留会意,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营帐挪。好不容易挨到躺椅边,沈承宁侧身躺下,忍不住低低哼了两声。陈留伸手想替她揉一揉,却被她抬手打开,力道不重。
陈留讪讪收回手,咧嘴笑了笑。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,打小就不喜欢与人有过多肢体接触。“那公子先歇着,我去寻些吃食来。”
沈承宁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,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陈留回来时,见她睡得沉,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守在帐门口。
不知睡了多久,帐外的喧杂声将她吵醒。睁眼时,帐内一片昏暗,唯有帐缝透进几缕火光。她下意识唤道:“陈留,什么时辰了?”
门帘被轻轻掀开,陈留走进来:“公子,酉时末了。”
“竟睡了这么久。”沈承宁低声道。
陈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:“公子先用些吃食吧。一个时辰前老爷派人来唤,见您睡着,便说等您醒了再去回话。”
沈承宁舒展了一下臂膀,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:“无妨,现在过去。”
主帅营帐外,侍卫通传:“泾原路左厢都虞侯沈承宁求见。”
帐内传来沈仁煦的声音:“传。”
侍卫侧身拱手:“主帅令,请都虞侯入帐。”
沈承宁掀帘而入,见沈仁煦坐在案前,当即立定,叉手行礼:“泾原路沈承宁,参见主帅。”
“免礼。”沈仁煦抬眼,目光落在她腰间,“腰伤如何了?”
“回主帅,休息过后,已好多了。”沈承宁直身垂目,侍立一旁,姿态恭谨。
自七年前从军,她便恪守军中规矩,从未因郡王之子的身份逾矩半分。这都虞侯的职位,是她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挣来的,军中上下,无人不赞沈家儿郎皆是铁血硬汉。
沈仁煦摆了摆手:“无外人,不必拘谨。”
沈承宁应了一声,寻了就近的椅子坐下,凑近火炉搓了搓手,指尖的茧子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——那是常年挽弓留下的印记。
“还没吃东西吧?”沈仁煦道,随即唤人送些吃食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