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两碗腌肉、一碗素粥被端了上来。沈承宁确实饿了,拿起碗筷大口吃着,耳尖却没漏过沈仁煦的话。
“这次回京,除了省职,少不了要与那些人周旋。”沈仁煦将案上一叠简报推了过来,“你看看,这一路过来,抓到的探子有十余个,拦下的信鸽也有七八只。”
沈承宁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粥,用袖口擦了擦嘴,眼神亮了亮:“既然他们不安生,咱们便推一把便是。”
“如何推?”沈仁煦抬眸看她,又嘱咐道,“切记,不可卷入党争。”
“探子探得咱们,自然也探得别人。”沈承宁指尖叩了叩桌面,眼神笃定,“不如顺水推舟,给双方各送点消息。”
沈仁煦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妥,这般一来,反倒缠得更深。”
“缠得深又如何?”沈承宁抬眼盯着他,目光清亮,“咱们这般想要摘干净,他们便会放过沈家吗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他们忌惮的,不过是咱们手里的军权。如今北边消停了,西边也不足为惧,这军权,早晚是要被分散的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自己闯条生门。”
沈仁煦何尝不知这个道理。沈家自开国便掌军权,历代靖川郡王,皆是在沙场与朝堂的夹缝中求生。他的三个儿子,这些年陆续战死,留下的子嗣尚幼。沈家这担子,除了他,便只能落在沈承宁肩上。
他没有接话,静坐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回京后,你便留在京中吧。”
沈承宁一愣:“为何?”
“边境苦寒,多有不便。”沈仁煦避开她的目光,语气平淡。
这敷衍的理由,沈承宁如何听不出来。她侧过头,看向帐外,声音冷了几分:“我不愿。”
“承宁,过完年你就二十四了。”沈仁煦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难以言喻的愧疚,“年后我会寻个由头,说你去游历也好,出家也罢,总之不能再拖了。蜀中那边我已安排妥当,也为你寻了几户人家,选你喜欢的……阿爹不能再对不起你。”
沈承宁的目光落在帐外摇曳的火影上,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的茧子。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。
沈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为了稳固权势、打消皇家猜忌,嫡子需入宫做太子伴读,嫡女则要与皇家联姻。父亲的长姐,便是先太子侧妃,因不谙权谋,早早便在深宫中殒命。
沈承宁出生时,父亲是欢喜的,他终于有了女儿。可这份欢喜很快被担忧取代,他怕女儿重蹈长姐覆辙,便对外宣称得了个儿子,取名承宁,表字时安,只盼她一生安宁,顺时而行。
可天不遂人愿,七年前沈承宁大哥沈承瑾、二哥沈成骁、三哥沈承策相继战死,沈家在边境遭遇重创,沈仁煦也一度昏厥,沈承宁在危难之际接过了重任,毅然从军,开头便是错的,那就一错到底了,沈家的担子,终究还是压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兄长们都不在了,朝堂上虎视眈眈。”沈承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她别扭地转过头,避开父亲的目光,“我不能走。我走了,王府上下百余口人,宗族加起上千口,该如何过活?”
沈仁煦的眼眶红了,他笨拙地抓过沈承宁的手,那双手布满老茧,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伤痕。“是为父耽误了你,是为父害了你啊。”
沈承宁转过头,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,看着他脸上深深刻画的风霜,心里一酸。父亲年近六旬,一生为沈家操劳,为朝廷效命,妻儿先后离去,身上刀疤累累,却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。
“女儿不怨您。”沈承宁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恳切,“多谢父亲让我能这般活一回。若是困于闺阁,即便得了善终,大抵也只是在院墙内蹉跎一生,正好现在这局面可以掌控,父亲便不必太多忧心。”
父女俩秉烛夜谈,说了半宿心里话。再多的委屈与不甘,在眼下的局势面前,都显得有些无力。他们要做的,是在朝堂的漩涡中寻一条生路,既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,也不做他人手中的刀斧。
次日辰时,军号响起,沈仁煦整军进发。此次回京以省职为主,只带了百余人,行军扎营都便捷了许多。计划今晚抵达郑州休整一夜,明日日落前,便可抵达汴京。
沈承宁依旧与其他都虞侯一同,骑马走在队伍前方,目光锐利地留意着沿途往来的商贩与行人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。
陈留骑着马跟在她身后,一如过去七年那般。他是沈家仆役的家生子,自小与沈承宁一同长大,从军这些年,也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了些功名,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副手。
风依旧冷,雪沫偶尔打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沈承宁抬手拢了拢衣领,目光望向东方——那里,是汴京的方向,也是风雨欲来的漩涡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