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承宁刚要叉手回话,眼角余光瞥见沈仁煦递来的眼色,带着示意。她几番犹豫,终是躬身应道:"谢陛下。"
楚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似是达成了既定目的,转而对楚景珩道:"四日后便是昭华的生辰,你可带着沈家两位郎君一同赴宴,正好让他们与京中世家多熟络些。"
楚景珩目光扫过沈承宁,见她垂眸立着,神色难辨,便躬身回话:"儿臣遵旨。"
席间本在静观其变的蔡从安,此时忽然主动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恳切:"陛下,臣的幼子蔡综,年龄虽比沈都虞侯稍小,却总喜居家中,不善言辞。臣怕他憋坏了性子,也想让他出去多与外界接触接触。可否也让太子殿下带着他一同赴宴?"说罢,他又转向楚景珩躬身行了一礼,姿态谦卑。
"蔡卿家的五郎,朕是见过的。"楚炎朗声大笑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,"年纪虽小,一套枪法却耍得极好。况且蔡综也是太子妃弟,自然该一同带着。"
越国公秦砚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他放下酒杯,侧头向沈仁煦望去,目光沉沉。沈仁煦察觉到那道视线,抬眼与之对视,不过瞬息,秦砚之便轻点了下头,随即转头看向殿中,神色依旧淡然。
宫宴并未持续太久,众卿叩谢过皇帝赐宴后,便依次退离。
刚一出宫门,沈承泽便按捺不住,压低声音愤愤道:"蔡从安倒是好盘算!女儿嫁给了太子不说,还妄想让儿子娶公主,天底下的好事都给他一家占去算了!"
沈承宁蹙眉:"如何说?"
"四哥有所不知。"沈承泽语气愈发愤愤,"那蔡综为人张扬跋扈,根本不是蔡从安说的不爱说话。他成天打着太子小舅子的名号欺行霸市,只是确有一身好武艺罢了。况且他年龄与昭华公主相当,公主又尚未婚配,蔡家这是起了痴心妄想!"
"不可妄议天家之事。"沈仁谦面色一正,沉声告诫。
沈承泽讪讪住了嘴,脸上的愤愤却未完全褪去,小动作不断,显然仍是不甘。
回程的马车上,沈承宁闭目靠在车壁上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宫宴上的种种。她隐约明白,皇帝想让她留在朝中,无非是想分化沈家在陕西路的势力——等父亲百年之后,陕西路的主帅之位易主,也便少了许多阻碍。可她不解的是,皇帝为何又要让她去接触京城世族?这岂不是反倒给了她积蓄人脉的机会?楚炎这步棋,着实让她捉摸不透。
宫中,掌事太监伏地回话:"陛下,众卿皆已乘车离去。"
楚炎半躺在摇椅上,闭目养神,语气平淡:"可有何异常?"
"暂无异常。离席后,靖川郡王与蔡副指挥使并无交谈,至宫门口后,便分别乘车离去,未有停留。"
"继续派人盯着。"楚炎依旧未睁眼,指尖轻轻敲击着摇椅扶手,节奏沉稳,"一举一动,皆要报来。"
——
隔日一早,帖子便送到了靖川郡王府。原本昭华公主的生辰宴席,外男并无资格参加。但皇帝以"孝谨端淑、侍奉太后有功"为由,给昭华公主加了邑号,晋升为昭华长公主,特举办加恩宴,沈承宁与沈承泽这才得以入宫贺寿。
嘉平二十五年,十一月十八。
卯正时分,沈承宁用过早膳,正准备入宫,堂妹沈承姝便蹦蹦跳跳地凑了上来,语气娇俏:"四哥,带姝儿一同去吧!姝儿也想看看长公主长什么样!"
沈承姝年方十四,眉眼灵动,娇憨可人。三叔战死后,留下她们孤儿寡母,便一直住在靖川郡王府中。沈承姝尚在襁褓时,便是沈承宁一手带大,她对这个堂妹,向来多了几分宠溺。
"待姝儿再长大些。"沈承宁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语气温和,"日后的宴席,定有机会让你见到公主。"
沈承泽也上前帮腔,笑着安慰:"姝儿乖,等回头为兄打听打听,看看上元节的大朝会,能不能带你进宫见见世面。"
沈承姝一听这话,顿时喜笑颜开,手舞足蹈地跑去用早膳了,再也不缠着二人。
出门时天还暗着,雪花簇簇落下,沾湿了沈承宁的锦袍肩头。她与沈承泽并骑而行,缓缓向宫门口去。朱雀门内,微光刚漫过坊墙,挑着炊饼担的小贩已支起担子,竹梆轻敲,吆喝声在雪雾中悠悠荡开,混着马蹄踏雪的轻响,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方至宫门口,天已微亮。内侍引着二人往紫宸殿偏殿走去,殿内已有先到者。沈承宁刚一迈入殿门,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——离京七年,席上多是陌生面孔,她从容抬手叉手行礼,姿态端直,神色淡然。
此次加恩宴,宴请的外男多为宗室亲眷,拢共不过二十余人。沈承宁自寻了把椅子坐下,刚坐稳,便有一人含笑上前搭话:“久闻沈都虞侯威名,为我朝戍边七年,着实为国之栋梁。”
沈承宁望着来人,衣着华贵,眉眼间竟有几分眼熟,一时却想不起来头,正暗自盘算,沈承泽已上前笑道:“四哥,这位是晋王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