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福宁殿门,沈承宁慢了半步,目送李惟中与韩琦的背影远去,才低声开口:“裁军实属下策,陛下为何要做如此决断?”父女二人都心知肚明,此事早是皇帝授意,今日不过是借李、韩二人做戏,逼沈仁煦不得不接。
沈仁煦未言,只沉沉叹了口气,转身快步向宫门口走去。沈承宁不敢耽搁,连忙跟上,袍角扫过阶前残雪,留下浅浅痕迹。
马车里,车帘一撂,隔绝了宫外的寒风。沈仁煦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:“陛下想裁军是假,想集权是真。”
“怎么说?”沈承宁微微欠身,目光落在父亲紧绷的侧脸上。
“我朝与辽国已多年无战事,然河北路缘边军额三十万,却从未有人上表裁军,你可知为何?”
沈承宁思索片刻,恍然道:“河北路主帅为秦修明。”
“然。”沈仁煦拇指摩挲着衣角的暗纹,语气复杂,“陛下还是怨我当年没有表明立场。”
二十七年前,先皇垂危,先太子病故,江山继承人未定。几子之中,呼声最高的是沂王楚宗祁,与当时身为吴王的楚炎。
沈仁煦是先太子伴读,彼时却未急着站队。一来是与先太子情意深重,二来是不愿卷入皇家党争。是以先皇问及他时,沈仁煦始终中立,未偏私任何一方。
当年的楚炎,局势远不如楚宗祁。楚宗祁年长五岁,有朝中重臣相护,母家更握有军权;而楚炎母家世代为文人,品阶不高,在朝堂上地位尴尬。直到赢得越国公秦砚之支持,楚炎才力压楚宗祁,夺得太子之位。上位后,他第一件事便是解除楚宗祁母家的军权,转而迎娶秦砚之的女儿为后。
沈仁煦当年的中立,虽未影响时局,却在楚炎心里埋下了疙瘩。偏偏靖川郡王是开国元勋,根基深厚,楚炎动不得,这些年便只能在军权上处处掣肘,不愿见沈家一家独大。为了制衡,他才给太子楚景珩寻了蔡家这门亲事——若不是当年沈承宁与楚景珩走得近,楚炎未必能想到这步棋。
“已然过去将近三十年,天下局势早已安定,陛下何至于如此?”沈承宁不解,“况且我朝历来重文轻武,沈家只有统兵之权,并无调兵之权。”
“话虽如此,但敌国常来扰边,虽是轻武,可上战场的终究是武将。”说到这里,沈仁煦想起自己相继战死的三个儿子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,“所以我们不如一贯如此,不参与党争。无论谁当皇帝,守的都是楚家的天下,也向陛下表明,我沈家始终如一。”
“爹爹,我倒觉得陛下并非此意,更像是想让您服个软,日常多附和些朝政。”沈承宁小心翼翼开口,生怕触怒父亲。
“如何服软?让我像蔡从安一样阿谀奉承?”沈仁煦陡然拔高了声调,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,“简直胡闹!”
沈承宁深知触了父亲的逆鳞,便不敢再多言语。马车一路无言,直到驶回王府侧门。沈仁煦大步下车,拂袖而去,未等沈承宁片刻。
陈留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只悄悄打量着沈承宁的脸色。天知道这父子俩又起了什么争执。沈承宁耸了耸肩,暗暗嘀咕了一句犟老头,跟着进了府。
——
申时三刻,沈家的马车已备好,掐着时间往皇宫去。沈仁煦上车后就闭目养神,面色依旧未霁。沈承宁见此,也没搭话,只是撩着车帘,看着汴京城的街景。七年未归,市井依旧繁华,只是那些熟悉的街巷,又添了几分陌生。
“公子,快到宫门口了,二爷的马车在门口停着。”陈留靠近马车,轻声禀报。
沈仁谦早已下了马车,立在宫道旁等候。沈承泽也翻身下马,脸上满是雀跃。
马车缓缓停下,沈承宁率先跳下车,抬手行礼:“二叔。”
沈仁谦笑了笑,目光扫过车内:“你们父子二人倒是算着时辰来的。”见沈仁煦下车,便上前虚扶了一把。
“四哥!”沈承泽几步上前,语气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,“四哥你可算回来了!以往这宫宴我最是不愿参加,听说你也来,我巴不得这宫宴早点来!”
沈承宁心中一暖,脸上也漾开笑意。她与沈承泽一同长大,七年前从军才分开,如今重逢,情谊依旧未减,“我对宫宴规矩不熟,到时得多亏弟弟帮着介绍一二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沈承泽拍着胸脯,浑然不觉这热闹背后的暗流,“今晚的宫宴人来得可多了,有的是热闹看。”
几人寒暄片刻,便由宫人引着往内殿走去。七拐八绕,进了清思殿的前殿候着。途中遇到不少赴宴的同僚,四人一一拱手行礼,言语间皆是客气。
申时七刻,众人才由内侍分别引入清思殿偏殿。
众人陆陆续续进殿,沈承宁才借着殿内的宫灯,时隔多年,认认真真打量起席间诸人。
庾朝历来重文轻武,却有两家武将例外——靖川郡王府与越国公府。蛮族常来扰边,北方战事多依靠这两家。只是越国公府下一代从武的不多,出彩的唯有秦修明一人,军中才多了些空缺,蔡从安也才有了机会。
蔡从安出身不算差,祖上因战功封了伯爵,却因党争没落。好在他争气,重振家业,又误打误撞成了太子岳家,蔡家这些年愈发如日中天。
今日宴席上,武将来得不少。越国公立于左端,蔡从安紧随其后。沈承宁正琢磨着还会有谁前来,便听到内侍高声通传: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众人齐齐起身行礼。
楚景珩行至堂前,先向众人回礼,目光很快落在沈仁煦身上,语气诚恳:“西北苦寒,辛苦郡王了。”
沈仁煦躬身回礼:“殿下客气。”
下一刻,楚景珩的目光便转向了沈承宁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,语气都轻快了几分:“承宁兄,阔别多年,一切可还安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