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亲王府,主院偏殿。
楚宗祁临窗而坐,手中一方细绒,正缓缓擦拭一件白瓷。府中幕僚方正轻手轻脚入内,躬身低声:“王爷,人走了。”
楚宗祁指尖微顿,抬眼斜斜一瞥,声线浅淡:“何时?”
“半个时辰前,城门下钥前一刻离京。”
“垂拱殿内的话,可探到一二?”
“议事时尽数屏退左右,内外不得近前,暂无消息。”
楚宗祁将瓷瓶轻轻搁在案上,起身行至窗边。窗外天色沉淡,风过庭枝,无声无息。他目光落向远方,片刻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:“既如此,便给拓跋荣,备一份薄礼相送。”幕僚方正心领神会,躬身退下。
夏国使团此番在京搅起风波,朝野皆知。只是垂拱殿密议一事,外人无从知晓,只当拓跋荣亲至汴京却碰了一鼻子灰,两国战事,怕是又要再起。
坊间流言更是沸沸扬扬,说夏国主曾当众求娶昭华长公主,被陛下以已有婚约驳回。一来二去,闲话愈演愈烈,竟传成长公主不日便要大婚。皇城城司为此拿了数人,可众口铄金,越压越盛。
二月初一,楚炎驾临坤宁宫用膳。殿内只他与皇后二人,宫娥内侍不远不近的侍奉在周围。皇后秦令徽见他用至七分饱,才缓缓放下筷子,语气温婉开口:“陛下,今早太医院来禀,太子妃又有身孕了。”
楚炎面上微松,露出几分真切喜意:“哦?皇家绵延,乃是国之喜事。”
“太医说,太子妃脉象稳健,气血充盈,这孩子想来健壮。”秦令徽执筷为他布了一箸菜,语气柔缓。
"那长大会定会像他曾外祖一样,守护我大庾平安。"
“陛下说笑了,臣妾的孙儿,只愿他一生平安安稳,长在京中,伴在身侧便够了,不必驰骋沙场。”
她轻轻一转话头,目光微垂,似是随口一提:“太子十七岁成婚,如今已有两子,圆满得很。昭华也已十七,婚事……也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楚炎放下筷子,执杯浅啜了一口酒,语气平淡:“昭华的事,朕自有安排。”
秦令徽知道他不愿多谈,却仍是轻声道:“都怪那夏国主,在大殿之上胡言,引得民间流言四起,但终究还是女儿家清誉要紧。”
楚炎淡淡道:“朝堂权谋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臣妾不懂朝堂,可臣妾只有这一个女儿。”秦令徽声音放得更柔,“臣妾兄长之子秦煜,性情敦厚,学识亦不差,与昭华自幼一同长大,堪为良婿。”
楚炎放下酒杯,杯底落案,轻响一声,“休得胡言。”他语气已淡了几分,“昭华尚未婚配,何来良婿之说?皇后怕是醉了。”
“朕说过,她的婚事,朕自有安排。”言罢,便拂袖起身,径直离去。
秦令徽僵在原地,指尖微微攥紧。
楚炎出了坤宁宫,并未乘步辇,只负手慢行,向福宁殿而去。
贴身内侍喆吉见状,悄悄挥手,令随从尽数退至五步之外,不远不近跟着。
皇后性子温和,不妒不争,这些年后宫安定,全赖她持重。太子楚景珩性情,也与她如出一辙,敦厚宽和。只可惜,秦令徽终究不懂朝堂。
楚炎心中,早已为楚清辞定下人选,御史中丞苏万植次子,家世清贵,祖上曾入阁拜相,一门文臣,风骨清正,不附藩王,不结朋党。他既欣赏苏家气节,也欲借这桩婚事,将苏家稳稳拉在身侧。只可惜苏万植前年父丧,守孝未毕,婚事只得暂且压下。
明年,丧期便满了。
——
皇宫,棠梨阁。
采薇轻步走近,压低声音:“公主,陛下刚从坤宁宫出来,听闻……与皇后不甚愉快。”
楚清辞正拈着针线,指尖翻飞,绣着一方素绢。闻言只轻轻抬眼:“怎么说?”
“皇后又提了您的婚事,还提了秦家公子。”采薇顿了顿,“陛下没应。”
楚清辞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,又低下头,继续穿针引线。母后终究是没看明白,父皇绝不会将她许给秦家。外戚已是枝繁叶茂,若再与皇室联姻,只会尾大不掉。她未来的夫家,必定是父皇要倚重、要拉拢、要平衡朝局的人。
至于是谁,她不急,也不必猜。
——
车马颠簸近一月,拓跋荣一行终抵兴庆府。御驾行至城外三里迎驾台,风卷旌旗,猎猎作响,四下却静得反常。
本该冠盖云集、甲仗列阵的接驾之处,今日疏疏落落,空出大半位次。野利宗亲无一人露面,其爪牙文武,皆以宿卫、告病、值守为由,尽数不至。
列中只剩皇族旁支、中立僚属、僧官道耆与各司不得不到的官吏,人人垂首屏息,气氛沉滞如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