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车驾缓缓停稳,片刻,车帘微掀。
斡道冲先行下驾,素色官袍一尘不染,身姿端稳。他只淡淡扫过那片空阙,便垂手敛目,静立一侧,神色无波,似早已料到此般光景。
紧随其后,仁多披甲按剑,落地时甲叶轻响。他抬眸冷扫迎驾人群,目光在空缺席位上略一停留,便重归车驾之前,周身只余宿卫森严,不发一语。
一文一武,一静一锐,分立左右。
满城人心皆明:随驾归来者,是天子心腹;缺席不至者,是朝野实权。
车驾入宫,方有宫人怯怯通传,说太后在仁寿宫等候,命陛下即刻入见。拓跋荣淡淡应了一声,挥手退去左右。本就冷清的殿内,更添萧瑟。
半个时辰后,仁寿宫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拓跋荣依礼躬身。
“皇帝免礼。”野利太后虚虚抬手,眼未抬。
拓跋荣又对旁侧略一颔首:“谟宁令。”
野利遇乞端坐不动,只缓缓开口:“陛下回来了。”
礼毕,太后并未赐座。拓跋荣只得立在殿中。太后轻抚膝上狸猫,皮毛柔滑,她垂眸把玩,连一眼也未赐给他。
“陛下此行两月,见闻想必颇丰,不妨说与我等听听。”野利遇乞斜倚坐榻,语气轻慢,全然是听候禀报的姿态。
拓跋荣声线平稳:“路途遥远,天寒地冻,并无甚见闻。”
“陛下这般说,是怨朝中无人分忧,害得陛下亲赴艰险?”野利遇乞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逼压。
“朕无此意。”
当年大庾遣使朝会之议初起,野利氏一意要遣野利遇乞之子野利旺织。此人倚仗亲族权势,在兴庆府跋扈多年,若令其出使,两国必再生兵戈。拓跋荣力阻,争执半月,方荐谏议大夫庞清前往。
未料野利旺织因罢职生恨,野利遇乞竟暗中派人,将庞清斩于闹市。
消息传来,拓跋荣震怒难平。恨对方手段酷烈,更恨自己君权旁落,无力庇护。
此后野利遇乞便作壁上观,口称外事一概不问,全凭陛下做主。拓跋荣初时暗喜,待召集群臣议事,方知满朝已无一人敢应。
直至临行前三日,使臣未定。野利遇乞于朝堂之上公然挑衅,言道既无人愿往,陛下何不亲行。
拓跋荣胸中积郁难泄,脱口一句:“朕为何不能亲往?”
一言既出,便有了今日这趟汴京之行。
狸猫轻叫一声,野利太后指尖微顿,殿内气氛,愈冷。
又轻抚狸猫,终于抬眼,语气疏淡开口:“陛下不妨说说,此行在大庾,有何收获?”
拓跋荣立在殿中,声线平稳:“庾帝待之以礼,朕亦明大夏诚意,两国想来,会休兵数年,各安生息。”
“哦?倒是与本王听闻的不一样。”野利遇乞忽然横眉一挑,语气带着淬了冰似的讥诮,“外头都传,陛下在大庾殿上,亲口求娶庾国公主,惹得庾帝十分不快。”
拓跋荣原配皇后,正是野利族人,这话一出,连太后眉峰都微不可察一沉。
拓跋荣面色不改,淡淡一语带过:“不过是权宜权衡,挫一挫对方锐气罢了。”
“陛下倒是心思缜密。”野利遇乞冷笑一声,字字如针,“不知情的,还当陛下往日里的稳重,全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谟宁令言重了。”拓跋荣微微垂眸,姿态放得极低,“朕向来鲁钝,朝政诸事,一向仰仗谟宁令支撑。些许言辞把戏,不值一提。”
几句虚与委蛇后,太后懒懒掩袖,神色倦怠:“哀家乏了,陛下先回去吧。”
拓跋荣躬身告退。
殿门一合,殿内方才松弛的气氛瞬间收紧,冷厉如刀。
“这两年,是本王对他太过纵容,竟学会编造谎言来欺瞒本宫。”野利遇乞眸色阴鸷,指尖攥得发白。五日前密报已至,拓跋荣离京前夜,曾与庾帝在垂拱殿密谈数个时辰,内容一字未泄。方才他刻意试探,此人竟轻描淡写,全然不提。
太后将狸猫轻放在榻边,眸色深冷:“动静收着些,谨慎为上。上次庞清一事,上师那边已有不满,不可逼得太急。”
狸猫轻跃落地,悄无声息。
“但也不能纵得太过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“此番亲使汴京,绝不能有第二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