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承宁整军逾月,蔡从安果然递了弹章,在朝堂上直言她“不守祖制,蔑视朝廷威严”,言辞恳切,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楚炎听着,只淡淡道了句“事涉军旅,细节未明”,未作当众裁决,散朝后召沈承宁入内,不过轻描淡写训了几句“行事当顾及体例”,便将此事揭过。
蔡从安憋了满肚子火气,自沈家父子回京,他在朝堂上处处受制,这般束手束脚的滋味,已是多年未曾尝过。先前还能去东宫女儿那里诉诉委屈,可自打太子楚景珩上次不动声色提点了一句“外戚当避嫌”,这条路也断了。
下朝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蔡从安越想越闷,抬手掀开轿帘透气,抬眼恰望见沂亲王府的朱漆大门。他未曾察觉,王府侧邻的小院里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直向西北方向飞去。
嘉平二十六年六月初
汴京酷热难耐,白日里百姓多闭门纳凉,待到傍晚,州桥夜市才渐渐热闹起来,听书的、看杂耍的、沿街叫卖的,直至三更方散。城防军与京畿禁军也顺了时节,正午只留关键哨位,其余将士入阴凉营房歇息,训练巡逻皆安排在清晨与薄暮。沈承宁得了空,倒也能在府中稍作歇息。
被冯胥磋磨多日的沈承泽,总算得了喘息之机,一得闲便直奔靖川郡王府,找沈承宁诉苦。
“四哥,你们何时回西北?可否让大伯跟陛下请旨,带我一同戍边去!”他一进门便嚷嚷,脸上满是不耐。
沈承宁正捧着盏凉茶,闻言抬眼看向他,指尖摩挲着杯沿:“冯都使又为难你了?”
沈承泽几步跨到桌前,一屁股坐下,凑近了些:“这冯胥近来像是跟我杠上了,专挑我的错处,昨日不过一点小事,便罚了我半个月俸禄。”
冯胥是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,正是沈承泽的顶头上司。沈承泽虽任捧日左厢都虞候,却远没有像沈承宁在边境时舒心——先前冯胥对他虽不热络,却也未曾刻意针对,再加着父亲沈仁谦在朝中任职,旁人多少给些颜面。可这半年来,冯胥却频频寻由头拿捏他。
沈承宁早有耳闻,呷了口茶,淡淡追问:“就为这个?”
“自然不止。”沈承泽撇撇嘴,拣了几件不甚紧要的事随口说了说,末了叹道,“在天子脚下当差,真是如履薄冰。”
“你当边境就舒坦?”沈承宁抬眸看他,语气平静无波,“夏国骑兵来去无踪,说不定夜里正睡得沉,营外便已杀声四起。”
“那……不去边境,去别处也行啊?”沈承泽仍不死心。
沈承宁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京中唯有捧日军是骑军,你不待此处,还想去哪?要不,问问六哥?”
沈承泽闻言,立马摇头如拨浪鼓,脸上的愁苦更甚。她口中的六哥,是堂兄沈承奕,现任马军司龙卫军都指挥使,三人同出一曾祖,虽往来不密,可沈承奕素来以严苛著称,族中子弟没几个不怕他的。
沈承宁见他这副模样,便不再逗他,缓声道:“再等等吧,应该有变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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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,酉时末。
内侍喆吉敛声屏气,趋至御案前:“禀陛下,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求见。”
楚炎指尖摩挲着砚台边缘,墨凉浸肤,只吐一字:“宣。”
顾知章朝服沾着晨露的湿意,想来奔忙了半日。行礼毕,递上折匣,俯身时声线压得极低:“北方连月无雨,三路沾陛下恩旨,免赋平粜,暂可支撑。但钦天监说,旱情或至秋深。”
楚炎展开奏章,目光扫过州县名录:“先前令各路凿井,何如?”
“各地皆动,”顾知章垂眸,睫毛掩去急色,“井水或浊或少,不济日用。粮可凑,水缺。”
“取舆堪图。”楚炎起身,舆图铺开,楚炎俯身凝视,指尖沿淤塞处缓划:“哪路最急?”
“河北路。”顾知章凑近指到,“不仅地远,运水还难。”
“北方水系非死水。”楚炎抬眸,目光落舆图上游,“沿河勘过?淤了?”
顾知章躬身:“陛下圣明,旧渠多淤,下游断流,上游水耗得快。”
楚炎沉默片时,指尖离舆图,语气无波:“那就先疏通旧渠。”
翌日早朝,紫宸殿静得能闻檐角铜铃轻响。楚炎坐御座,神色平静,阶下众臣皆敛息:“北方大旱,汴京周边亦见迹象,此事为首要。”
李惟中出列,躬身回话:“十日前赈粮发四路,陕西、京东凿井后稍缓,河北路运硝石制冰,暂解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