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前,太子楚景珩以监工大使之职,同枢密副使沈仁谦一同赴任,户部与内库共拨八百万贯,河北路地方自筹二百万贯,合计千万巨款,皆用于四渠疏通。修渠本是利在千秋的慢活,可今年时日过半,若要赶在上冻前完工,楚景珩便定了四渠同时开工的章程,他亲自坐镇胡卢河渠——此渠最大,流域最广,亦是最关键的一段。
沈承泽听闻消息,日日缠着沈仁谦,软磨硬泡要一同前往,却被沈仁谦几句话骂了回去,只责令他在京好生值守,不得胡闹。碰了一鼻子灰的沈承泽,便日日往靖川郡王府跑,找沈承宁诉苦。
起初沈承宁还耐着性子宽慰两句,接连几日被缠得烦了,索性视他若不见,只自顾自在案前行书,半点不受干扰。
“公子。”陈留立在门口,声音压得低。
沈承宁住笔抬眼,目光落在陈留身上。陈留没再多言,只侧头瞥了眼一旁唉声叹气的沈承泽,随即俯身拱手。
沈承宁会意,清了清嗓:“明早还要巡营,你若无事,便先回吧。”
沈承泽刚要开口,被沈承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,只得讪讪点头,躬身行礼后,蔫头耷脑地走了。
陈留见他出了院门,才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公子,西边来了人,此刻正在王爷书房。”
沈承宁眸色微动,起身整了整衣袍,快步向主院走去。
“傅参议。”进屋便见陕西路安抚司参议官傅澜,沈承宁拱手行礼,又转身向沈仁煦躬身问安。
傅澜连忙起身回礼,沈仁煦抬手示意:“你来的正好,傅澜刚到不久,坐下一同听。”
沈承宁依言落座,刚坐稳,便听傅澜沉声道:“夏国亦遭大旱,饿殍已过万,牛羊死伤无数,部落与朝廷因钱粮之事,渐生嫌隙,怕是要生变数。”
“部落那边,具体情形如何?”沈仁煦追问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。
“因着干旱无收,百姓交不上赋税,夏国朝廷不肯减免,已激起不下十次起义。”傅澜语速平稳,字字却重,“朝廷开不出军饷,军队镇压不力,便转头向各部族征粮征畜。可如今时日艰难,部族本就受朝廷掣肘,这般强行征调,怨怼日深。尤其是没藏部,拖了半月,硬是一分一毫未缴。”
“野利遇乞是什么态度?”沈承宁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傅澜脸上。
“尚不知,”傅澜回道,“不过部族安抚使骨勒茂已再赴没藏部,想来是野利遇乞的意思,不愿把关系彻底闹僵。”
沈仁煦沉默片刻,又问:“边境夏国军队动向如何?”
“因流民起义,已抽调部分兵力回防镇压,”傅澜补充道,“线人传信,如今边境驻军已不足五万。”
“即便从部族征粮,夏国两百万人,怕是也撑不过半年,过冬都是难题。”沈仁煦缓缓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研判。
沈承宁接话:“没藏氏与野利氏向来争权,野利氏既掌大权,素来强势,如今却肯让骨勒茂再去没藏部,这般缓和,怕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三人抬头相视一眼,未再多言,却已彼此会意。
——
皇宫,福宁殿。
夜色渐深,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龙椅上的楚炎神色难辨。
“陛下,靖川郡王沈仁煦、泾源路左厢都虞候沈承宁求见。”内侍喆吉躬身禀道。
“宣。”楚炎的声音透过烛火,带着几分沉滞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沈仁煦与沈承宁躬身行礼。
“二位卿家深夜前来,所为何事?”楚炎示意他们起身落座。
“禀陛下,陕西路安抚司方才来报,夏国亦遭大旱,内部动乱频发,恐生变故。”沈仁煦将傅澜所言,一一禀明,语气沉稳,未有半分添减。
楚炎听罢,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,沉默良久才道:“朕已二十日未收到线报,这般沉寂,恐凶多吉少。”
沈仁煦眉头微蹙:“陛下,是否早做打算为好?”
楚炎自然知晓其中利害,只是河北路疏渠正到关键时候,大部分财力物力皆已调拨过去,西北边境此时若要再做部署,怕是难以支撑。他沉吟片刻,对喆吉道:“传户部尚书纪海、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、枢密使韩琦即刻入宫。”
“是。”喆吉躬身退出大殿,脚步匆匆。
楚炎起身离座,他行至殿中舆图前,语气平淡:“到秋收尚有一月半,整军还来得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