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陆沉舟在城中村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,才真正看懂了那条短信。
他那时已经失去了父亲、母亲、家产、工作,只剩下一张存有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元的储蓄卡,和一个叫苏念卿的女孩。
城中村的出租屋在城市的边缘,要穿过三条窄巷子,路过两个永远臭烘烘的垃圾站,经过一个从早到晚传出电钻声的五金店。房东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,每月二十五号准时敲门收租,从不迟到,也从不多说一句废话。
“小陆,这个月水电费多了三十块,隔壁说你空调外机太吵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
陆沉舟关上门,把泡面桶扔进墙角的垃圾袋。袋子里已经堆了七八个同样的桶,都是这一个星期的口粮。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简历,A4纸的边角微微卷起,上面印着他最后一份工作的经历——游戏测评公司测试员,干了不到一年,因“报告太硬核,客户看不懂”被裁。
他投了十七家公司。回复的只有两家。面试了一家,面试官看着他的简历,目光在他的“陆氏集团前继承人”那一行停了几秒,然后问:“你为什么离开陆家?”
“被赶出来了。”
面试官笑了笑,没有继续问。然后让他回去等通知。等了两个星期,没有任何通知。
手机亮了。微信消息。
“今晚想吃什么?我下班去买。”——苏念卿。
陆沉舟打出“随便”,删掉,打出“你早点回来”,又删掉,最后打了四个字:“你定就行。”
苏念卿是他大学学妹。两人在一起一年了。她的父母在城东开了一家叫“念舟小厨”的小餐馆,名字的由来是她坚持要在店名里加上他的“舟”字。苏国良——她父亲——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炒得一手好菜,但不太会说漂亮话。他第一次见陆沉舟时,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摔杯子骂人,只是叹了口气,炒了四个菜,开了一瓶白酒。
酒过三巡,苏国良说:“小伙子,我不嫌你穷。我当年比你还穷。但你要有担当。”
陆沉舟说:“叔叔,我会的。”
现在他连一份工作都没有。
“担当”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。他打开手机银行,余额:83,642。50元。这是他被赶出陆家时带走的全部——父亲生前私下转给他的一笔钱,不多,但够他活一阵子。他原本以为这笔钱可以撑到他找到工作。但找工作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,长到他的余额只剩下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。
他关掉手机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出租屋的隔音很差,楼上传来小孩奔跑的咚咚声,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剧,声音很大,是一段熟悉的配乐。
他起身走到阳台。城中村的夜景谈不上好看,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挤在一起,像一堆灰色的积木。远处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,红的白的,连成两条光带,伸向城市的深处。他想起了陆家别墅的阳台——那里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能看到江面上往来的货船,能看到CBD写字楼顶闪烁的航空灯。
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不,那根本不是他的世界。从来都不是。他只是暂时借住了一阵子,现在租期到了,该还回去了。
手机又亮了。不是苏念卿,是房东的微信:“小陆,房租下个月涨五百,不租的话月底前搬走。”
他看了几秒,把手机揣回口袋,没有回复。
苏念卿下班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UI,工资不高但稳定,最近公司接了个大项目,加班成了常态。她推开出租屋的门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菜,一个装着打包盒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陆沉舟从阳台上转身,看到她脸颊上还挂着汗珠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。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是去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,袖口已经起了毛球,但她一直穿着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宫保鸡丁盖饭。”她把打包盒放在桌上,“公司食堂多打了一份,我吃不完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打包盒的份量。那是两份的量。他又看了一眼苏念卿——她最近瘦了,下巴尖了一些,锁骨比之前更明显。他想起她大学时的样子,那时她还有点婴儿肥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你呢?吃了吗?”苏念卿打开冰箱,拿出两根葱,准备炒菜。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……泡面。”
苏念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看他,只是把葱放在案板上,开始切。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,不快不慢。过了十几秒,她说:“下次别吃泡面了。对胃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电磁炉上架起锅,倒油,葱花爆香,打鸡蛋,翻炒。油烟机嗡嗡地响,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。苏念卿炒菜的动作很熟练——从小在餐馆里帮工,这些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但陆沉舟注意到,她炒菜的时候会在同一个菜里放两次盐,以前不会这样。
她太累了。
饭菜摆上桌,一盘西红柿炒蛋,一盘清炒时蔬,两碗米饭。苏念卿把鸡蛋多的那一半拨到陆沉舟碗里,然后把打包盒打开,里面是宫保鸡丁,她把鸡丁一块块挑出来,也放进他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