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蝎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消退,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水从干涸的河床上退去,留下一片龟裂的泥。
“你会被重置吗?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”毒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没有扯动他脸上的疤痕,疤痕还是那样,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,把整张脸劈成两半。“如果重置了,我就不记得你了。如果没重置,我还会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找你杀了我。”毒蝎闭上眼睛,靠在树干上。发光藤蔓在他身后搏动着,金黄色的叶子在他头顶轻轻晃动,沙沙作响。“因为你不会把我当磨刀石。你会把我当人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,站了很久。铁衣在后面喊他,他没有动。影猫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毒蝎,匕首已经收起来了。老鬼把碎了的阵旗一片片捡起来,莫愁把散落的箭矢一根根收回箭壶。
“走吧。”陆沉舟转身,朝黑色森林走去。
铁衣跟上来。“沉舟,毒蝎他——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走进黑色森林,穿过那片沉默的树林,趟过血色的小溪,翻过土丘,走到传送阵。蓝光亮起,吞没了他们。
回到天阙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陆沉舟没有去天机阁交任务。他一个人去了念舟阁。院子里的枯树还是那棵枯树,嫩叶已经长成了四片,翠绿翠绿的,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苏念卿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那卷《万灵丹典》,靠在树干上睡着了——不是游戏里的挂机,是现实中的她真的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,睫毛微微颤着,手指还夹在书页中间,停在某一页,某一味她还没学会的丹方上。
陆沉舟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有叫醒她。他从背包里取出毒蝎给的那卷羊皮纸,展开。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和之前那份副本一样,印刷体,规规矩矩,像一份正式的文件报告。他跳过了所有的数据表格和实验记录,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不是TG-0217的数据,是TG-0003的。他低头读着毒蝎的档案,读到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名字,手指僵在半空中。
苏念卿醒了,揉了揉眼睛。“沉舟?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来。”
“毒蝎呢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还在树下,也许不在了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,伸出手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暖到他觉得手里的羊皮纸也没那么冰冷了。
“沉舟,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份档案里的名字。他慢慢合上羊皮纸,把它收进背包。
“念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还是假的,他该怎么办?”
苏念卿想了想。晨光从墙头漫过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那就找一个知道的人,问他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枯树下的嫩叶,四片,翠绿翠绿的,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“如果没有人知道,那就自己决定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苍锋剑插回剑鞘。
“我去交任务。”
“去吧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念卿坐在枯树下,晨光落在她身上,把那件月白色的药师袍照得发亮。她没有看他,在看那棵枯树,在看枯树下的嫩叶,在看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的四片翠绿。
他走了。走过巷子,走过主街,走过传送阵广场,走到天机阁的黑色高塔下面。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,还是两个穿着黑色铠甲的NPC,红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。
他上了三楼,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天机子坐在桌后,手里没有拿竹简,他什么也没拿,就坐在那里,像在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