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过后没几天，立春就到了。梧桐巷的冬天还没走利索，墙角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净，但风不一样了。冬天的风是硬的，吹在脸上像刀子；春天的风是软的，吹过来凉丝丝的，但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润意。陈渡的父亲坐在枣树下，腿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，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，一块一块的，像碎了的蛋壳。他的精神比冬天那阵好了不少，脸色红润了，嘴唇也不紫了。止疼药从一天两次减到了一天一次，有时候忘了吃，也不觉得疼。苏念卿送的那几包中药他一直在喝，每天早晚各一碗，苦是苦，但喝习惯了也不觉得。他说，这药管用，比止疼药管用。止疼药是骗腿的，药劲儿一过，疼得更厉害。中药是治腿的，喝着喝着，腿自己就不那么疼了。
陈渡蹲在枣树旁边，用手扒开树根部的枯叶。枯叶下面，泥土松软，颜色很深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殖味。他扒了几下，手停了。“爸，长芽了。”
老人低下头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靠近根部的地方，有一小截嫩芽，浅绿色的，顶着两片细小的叶子，叶子还没展开，紧紧合在一起，像攥着的拳头。
“长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沙哑，但嘴角的笑纹很深，“长了就好。”
陈渡把枯叶盖回去，小心地，一片一片地，像是给那棵嫩芽盖被子。
陆沉舟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，手里提着保温袋，里面是一桶汤。周婉清炖的，莲藕排骨汤。她听陈渡说老人爱喝汤，隔三差五就炖一锅，让陆沉舟送过来。陆沉舟把保温桶递给陈渡的母亲，在老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“叔叔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腿不怎么疼了。”老人看着他，目光在陆沉舟的脸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是衣服穿少了。”
“春天了，衣服要慢慢减。减快了容易感冒。”
“嗯。”
老人从石桌上拿起一个橘子，递给他。橘子是上次陆沉舟带来的，放了好几天，皮都皱了，但没坏。陆沉舟接过去，剥开，橘皮的清香散出来。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，甜的。
“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老人问。
“还行。就是血压有点高。医生说注意饮食，少吃盐。”
“你让她别太累。一个人带个孩子，不容易。”
“嗯。”
风从墙头吹过来，枣树的枝丫轻轻晃动。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，一粒一粒的，像小米粒，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浅绿，有些已经裂开了小缝，露出里面更嫩的绿。老人看着那些芽苞，看得很慢，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，又从那一枝移回来。
“枣树发芽比去年早。”
“嗯。早了十来天。”
“今年能结不少。”
“能。”
老人靠在轮椅上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，很深，但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不再是冬天时的疲惫和隐忍了。他看着头顶的枣树，枣树也看着他，沉默的，安静的，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在无声地交谈。
陆沉舟把橘子皮放在石桌上，站起来。
“叔叔，我走了。”
“吃了饭再走。”
“不了。念卿在家等我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