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永远记得那个夜晚。
不是因为雪大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倒下来,把整座皇城裹成一只巨大的白茧。屋顶、墙头、石狮子、门楣上的匾额,全被雪覆了一层,连空气都是白的,呼吸间能听见雪片落在肩头的细微声响。
沈府张灯结彩。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,烛光透过红纱映在雪地上,像洒了一地的血。
沈清辞在后院陪母亲剪窗花。
炭盆烧得正旺,屋子里暖烘烘的,和窗外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。沈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,膝上铺着红纸,手里握着剪刀,指尖翻飞间,一只喜鹊便从纸上活了过来。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年轻时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,嫁了人也不改这手艺,每年小年都要亲自剪一沓窗花。
沈清辞趴在炕桌上,手里也捏着一张红纸,正和一只“喜鹊”的尾巴较劲。她剪出来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喝醉了的鸭子——翅膀太大,尾巴太小,脑袋歪在一边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栽下去。
“辞儿,这只喜鹊的尾巴又剪歪了。”沈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,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。
沈清辞歪头看了看,确实歪了。她把窗花揉成一团,嘟囔道:“再剪一张就是了。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沈夫人从针线筐里抽出一张新红纸,重新动起剪刀,“你呀,什么都好,就是手上功夫差些。将来嫁了人,总不能连个窗花都剪不好。”
“那不剪了,让夫君剪。”
沈夫人被她气笑了:“你这丫头,满嘴胡言。哪家夫君会给你剪窗花?”
“那就不嫁了。”沈清辞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留在家里陪娘。”
“又说胡话。”沈夫人低下头,手上没停,声音却轻了几分,“女孩子家,总要嫁人的。娘给你做了件嫁衣,放在衣柜最下面,等你出嫁那天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雪更大了。
沈清辞那年十八岁,生得随母亲,眉眼弯弯,笑起来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憨。沈府上下都夸她生得好——鹅蛋脸,肤如凝脂,一双杏眼顾盼生辉,不说话时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
可她偏不爱红装。
整日穿着青色的男式长衫,把长发高高束起,混在父亲的学生堆里听讲。沈太傅常说“辞儿若是个男儿身,定能金榜题名”,她就回嘴“女儿身怎么了?女儿身就不能金榜题名了?”把沈太傅噎得哑口无言,最后只笑着摇头。
小七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进来,边走边往手上哈气,白雾从她嘴边一团一团地冒出来:“小姐,夫人,厨房刚出锅的,羊肉馅的!老爷说今儿小年夜,要一家人一起吃!”
沈清辞接过盘子,饺子还冒着热气,白面皮儿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。她捏了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龇牙咧嘴,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咽下去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沈夫人嗔怪道,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。
“爹呢?”沈清辞嘴里含着饺子,含混不清地问。
“在前院会客。”沈夫人低头继续剪窗花,声音很淡,“说是以前的旧部,大老远来的,总要招待。”
沈清辞没在意。父亲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逢年过节来拜访的人多了去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那个所谓的“旧部”,是来报信的。
信很短。
太后今夜动手。
沈太傅得到消息的时候,是酉时三刻。
天已经黑了,雪还在下。他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枝被雪压弯了,偶尔抖落一团雪,闷闷地砸在地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书案上的蜡烛烧去了半截,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然后他转身,从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。
牛皮封面,手掌大小,不厚。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太后一族贪墨边关军饷、倒卖盐铁、卖官鬻爵的铁证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,每一条都能要人命。他查了三年,走访了十七个州县,问了上百个人证,才把这本账册凑齐。
他本打算过了年就呈给皇帝。
可太后不给他过年了。
他站在书房中央,把账册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