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醒来的时候,浑身都在疼。
每一寸骨头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筋脉都在疼。那种疼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,拼的时候少装了几个零件,多塞了几把碎玻璃。
她想睁开眼睛。
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耳边有水声,哗啦哗啦的,很近。身下是硬邦邦的东西,硌得后背生疼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树叶气息,夹杂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。
她没死。
周围的一切把她的意识从混沌中浇醒了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雪已经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小块惨白的天空。她躺在一块石头上,身边是一条湍急的河流,河水浑黄,翻滚着浪花,把岸边的碎石冲刷得圆润光滑。
这里是悬崖下面。
她想起来了。她跳下来了。从那个万丈高的悬崖上,纵身一跃。
她没有死。
河水托住了她,把她冲到了岸边。身上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冷得像裹了一层冰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有几缕结成了冰碴子,硬邦邦的。
她慢慢坐起来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。手臂上全是划伤,脸上也有,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。左腿钻心地疼,她低头一看,裤腿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青紫肿胀的皮肤——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在石头上了。
她试着站起来。
左腿刚一落地,剧痛像闪电一样从脚踝劈到头顶,她闷哼一声,又跌坐回去。
断了。
至少是骨裂。
她靠在石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,像一团一团的鬼魂。
账册。
她猛地想起那个油布包。
账册被她扔下悬崖了。父亲用命换来的账册,沈家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账册,被她亲手扔进了深渊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是怕自己亲手毁了父亲最后的托付。
她抬起头,沿着河岸往上游看。
河水是从悬崖那个方向流下来的。油布包比她重,应该不会被冲太远。她咬着牙,撑着石头站起来,拖着断腿,一步一步地往上游走。
每走一步,左腿就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。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,糊住了眼睛。她用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两百步,她看见了。
油布包卡在两块石头之间,露出一角,在河水中浮浮沉沉。
她扑过去,把它捞起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账册还在。
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里面的纸页一点都没湿。她翻开看了一眼,字迹清晰如初,父亲的字迹,一笔一划,方正有力。
她把账册贴在胸口,终于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没有声音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无声地淌过脸上的伤口,咸涩的液体蛰得生疼。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在无声地挣扎。
眼泪有用吗?没用的。眼泪流干了,她的家人也回不来。
可她控制不住了。
她在河边哭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又躲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