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有三样东西最多:官、茶楼、说闲话的人。
茶楼“听风阁”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,三层飞檐,朱漆栏杆,门口挂着一副对联——“一杯香茗品天下,半日清闲论古今”。横批四个大字:莫谈国事。
可来这儿的人,十个有九个是来谈国事的。
青词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壶碧螺春,四碟点心。小七站在身后,眼观鼻鼻观心,活像个木头桩子。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添水,壶嘴一倾,滚水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入杯中,一滴都没溅出来。
“客官慢用。”端茶小厮笑眯眯地退下了。
青词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。茶是好茶,明前采摘,叶片嫩绿,汤色清澈,香气清幽。她微微颔首,像是在品茶,实际上耳朵已经张开了,像猫一样捕捉着茶楼里每一丝声响。
午后的茶楼人声鼎沸。楼下大堂里,几个商人在聊最近的粮价;靠窗那桌,两个书生在争论科举的题目;角落里,一个算命先生正给一个妇人看手相,嘴里念叨着“命里缺金”之类的话。
青词的目光落在三楼雅间的方向。
那里坐着几个官员,从服色看,品级不低。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茶楼的隔音不好,零零碎碎地飘下来几个词——“太后”“北境”“靖安王”“今年的税赋又涨了”。
她等了半个月,等的就是这些人。
来京城之前,她做了大量的功课。谁和谁是一派,谁和谁是死对头,谁贪财,谁好色,谁有把柄在别人手里,她把这一切都摸得一清二楚。但功课是功课,真正的局势在纸面上是看不出来的,得亲自到京城来听、来看、来感受。
茶楼是最好的地方。茶客们喝着茶,吃着点心,聊着天,戒备心降到最低,什么话都敢往外说。你坐一天,听到的信息比翻十天邸报还多。
青词端起茶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
楼上雅间的门忽然开了,两个官员走出来,一边下楼一边说话。其中一个穿着五品官服,四十来岁,国字脸,留着三缕长髯,看起来道貌岸然。另一个年轻一些,三十出头,白面无须,眼角微微上挑,透着一股精明劲儿。
“太后这回是真的动了怒。”白面官员压低声音,“靖安王在北境私自扩军,这事儿捅到御前,太后差点没把桌子掀了。”
国字脸叹了口气:“扩军?说是扩军,其实就是招兵买马。靖安王手里那三万铁骑已经够吓人了,再扩,京城还怎么睡安稳觉?”
“可问题是,北狄那边确实不安分。不扩军,拿什么守?”
“守?那是借口。谁不知道靖安王的野心?他要是只为了守边关,用得着招那么多谋士?听说前阵子又来了一个,叫什么来着——”
“周远。是个老幕僚了,跟了靖安王好几年。”
“对,周远。这人阴得很,手底下的人遍布六部,跟蜘蛛网似的。太后再不动手,再过两年,这朝堂上还有几个是她的人?”
两人说着,已经走到了楼梯口。
青词放下茶杯,不经意地接了一句:“太后动手?她怎么动?靖安王是她儿子,她动得了吗?”
声音不大,但恰好能让那两个人听见。
国字脸脚步一顿,转过头来,打量了青词一眼。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,穿着青色长衫,面如冠玉,眉目清秀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活脱脱一个来京城赶考的举子。
“这位公子,此言差矣。”国字脸皱了皱眉,“太后是太后,靖安王是靖安王,母子之间的事,外人还是少议论为妙。”
青词微微一笑,站起身来,朝两人拱了拱手。
“晚生失言了。只是方才听两位大人说起朝政,心中有些疑惑,不吐不快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虚和恭敬,“太后与靖安王虽是母子,可母子之情在权力面前,能值几个钱?晚生斗胆说一句——太后不是不想动靖安王,是动不了。靖安王手里有兵,朝中有人,军中还有威望。太后能动他的唯一办法,就是废了他的王爵。可废王爵得有罪名,靖安王有什么罪名?他打了胜仗,守了边疆,天下人都在夸他。太后要动他,就是与天下人为敌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又拱了拱手,做出一副“晚生狂妄请多包涵”的姿态。
国字脸和白面官员对视一眼,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警惕,而是——惊讶。
一个年轻书生,几句话就把朝堂上最核心的矛盾给剖开了。太后动不了靖安王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这个道理在朝堂上混了十年以上的人都懂,可他们从不敢说出来。而这个年轻人,大庭广众之下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。
国字脸深深地看了青词一眼,低声问:“公子是哪里人?在哪位大人门下读书?”
青词笑道:“晚生一介寒士,四处游学,无门无派。方才所言,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浅见,大人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国字脸还想再问,白面官员拉了拉他的袖子,使了个眼色。两人没有再说什么,匆匆下楼去了。
青词坐回位置上,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