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,那两个人回去之后,一定会打听她的来历。而在京城,打听一个人的来历,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告诉靖安王的人。
她在等。
茶楼的角落里,一直有一个人在看她。
不是她自恋,是她注意到了——从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,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。
那人大约二十三四岁,身量极高,即便坐着也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。肩膀很宽,腰背挺直,像是常年习武的人。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银丝蹀躞带,挂着一柄短刀。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装饰,可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物件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。
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。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,左眉梢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。他的长相算不上多么英俊,可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——不是那种精致的、画里走出来的人,而是一种活的、热的、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掉风尘的英气。
他看着青词,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、坦坦荡荡的欣赏。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心仪的玩具,又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稀有的猎物。
青词装作没看见,继续喝茶。
那人终于忍不住了,站起来,大步流星地走到她桌前,一屁股坐在对面。
“阁下好大的口气!”
青词抬起头,看着这张年轻的脸。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眉眼弯弯,看起来不像个将军,倒像个邻家大男孩。可他的右手虎口上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,不是摆着好看的那种刀,是真的杀过人的刀。
“口气大不大,试过才知道。”青词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,“阁下是——”
“顾长安。”那人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坦荡,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什么,“我是靖安王麾下的——嗯,一个当兵的。”
青词当然知道他是谁。
顾长安,二十一岁,靖安王萧衍最年轻的心腹将领。十六岁从军,十九岁就因战功升为校尉,去年北境一战,率八百骑兵突袭敌后,斩敌两千,一战成名。萧衍对他极为器重,走到哪儿都带着,像是带自己的亲弟弟。
这些都是她来京城之前就查到的。
可查到的资料是一回事,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。资料上说他“年少有为,性直爽”,可没说他笑起来这么没心没肺,也没说他看着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。
“顾将军。”青词拱了拱手。
“别别别,叫将军太生分了。”顾长安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地说,“我叫顾长安,你就叫我长安就行。你呢?你叫什么?”
“青词。”
“青词?”顾长安歪着头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你是读书人?”
“算是。”
“算是?”顾长安笑了,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什么叫算是?”
青词也笑了,嘴角微微上扬,是一个恰到好处的、不太冷也不太热的笑容。
“读过几年书,算不上什么正经的读书人。四处游历,增长见识罢了。”
“游历?”顾长安的眼睛更亮了,“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?北境去过吗?那边的雪可大了,冬天能把人的鼻子冻掉。南边呢?我听说南边的冬天跟春天似的,是不是真的?”
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,不像个将军,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。青词看着他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在利用这个人。
顾长安的单纯、热情、毫无防备,都让她的计划更容易执行。他会把她引荐给萧衍,会替她说好话,会帮她铺路。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。
可当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,毫无心机地问她“北境的雪大不大”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