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词等了两天。
第三天一早,客栈的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店小二,不是顾长安,而是一个老太监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。他站在门口,微微垂着眼,没有东张西望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。像一个影子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,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。
老太监看了一眼青词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,然后垂下眼,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:“青词先生?王爷有请。”
就这几个字。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甚至没有一句“请跟我来”。
他转身就走,好像笃定青词一定会跟上来。
青词没有犹豫,跟了上去。
小七想跟着,被老太监不动声色地拦住了。他连看都没看小七一眼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用半个后背挡在了她面前。那个姿态不像是拒绝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——这个人不能去。
青词朝小七微微点了点头,小七退了回去。
老太监在前面带路,走的不是大街,而是小巷。七拐八拐,穿过了好几条胡同,又经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,进了靖安王府。青词一路默数着转弯的次数和步数,把每一条路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靖安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,也比她想象的更安静。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而是一种压着呼吸的安静——廊下站着的侍卫个个腰悬长刀,目光如炬,却不发出一丝声响;来回走动的仆从脚步轻快,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;偶尔有将领模样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老太监,自动让到一旁,低着头过去。
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王府。这是一座军营,一座穿上王府外衣的军营。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萧衍治军的那一套,用在了整座王府里。
老太监带着她穿过三道仪门,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,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字——议事厅。
笔力遒劲,铁画银钩,是武将的字,不是文人的字。不讲究笔锋婉转,只讲究力道和气势。
老太监轻轻叩了叩门,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:“进。”
门开了。
青词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议事厅很大,比她在外面想象的还要大。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长桌,桌上铺着一幅羊皮地图,标注着大梁的山川河流、关隘城池。地图四角用青铜镇纸压着,镇纸铸成虎形,虎目圆睁,栩栩如生。
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人。
左边第一个是武将,铁甲未卸,腰悬长刀,虎背熊腰,脸膛黝黑,一双眼睛像是刀削出来的,又冷又硬。青词认出他是赵铁衣,萧衍的心腹将领,统领王府亲兵。他看了青词一眼,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看一块石头。
右边第一个是文士,四十来岁,留着三缕长髯,面容清瘦,眼神精明。青词知道他是周远,萧衍的首席幕僚。他的目光比赵铁衣复杂得多——审视、警觉、不安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其余几人也都是萧衍核心圈子里的人,青词在来京城之前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、相貌、履历和软肋。此刻她一一对上了号,面上却不动声色,像是一个初次进王府、被这阵势吓住了的普通书生。
她在末席坐下。
没有人跟她说话。赵铁衣喝茶,周远看地图,其他人各自沉默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,像弓弦被慢慢拉紧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手。
青词不着急。她安静地坐着,呼吸平稳,表情淡然,像一株被种在角落里的竹子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沉,但不是那种故意跺脚的沉重,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、属于久经沙场之人的沉稳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金石相击的感觉。
门被推开。
靖安王萧衍走了进来。
青词终于见到了这个人。
七年来,她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过这张脸。根据她打听到的消息,根据别人对他的描述,根据他的用兵风格和行事手段,她试着想象过他的样子。可当她真正看到他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所有想象都不够。
萧衍今年二十八岁。
他很高,身量在一众武将中也是最出众的那一个。宽肩窄腰长腿,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刀。他穿着一件墨色的便服,没有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。他的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和日晒打磨成了小麦色,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,像是被箭矢擦过的痕迹。
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是他的脸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单看五官,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,甚至可以说是京城里少有的好看。可那股气质压过了英俊——常年征战和朝堂博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你知道它很锋利,你知道它能杀人,可你猜不到它什么时候会出鞘。
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