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口,赵铁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他赶紧捂住嘴,可笑声已经从指缝间漏了出来。周远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又迅速板起脸,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。其他几个幕僚和将领更是憋笑憋得脸色发青,一个个低着头,肩膀直抖。
王氏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又从紫变青——这一次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化。她死死地瞪着青词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那目光如果是一把刀,青词已经被捅成了筛子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萧衍的声音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所有声音。
他站起来。他的身量极高,站起来的时候,议事厅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。他绕过那张巨大的黄花梨长桌,一步一步走向王氏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战鼓。
他在王氏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王氏的嘴唇在发抖,眼泪挂在睫毛上,不敢掉下来。
“王妃,从今天起,没有本王的允许,不准踏入偏院一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王氏的耳朵里,钉进去就拔不出来,“也不准干涉青词的任何事。”
“王爷,妾身真的是为了您——”
“本王知道你是为了本王。”萧衍打断她,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,像冬天的风,像冬天的铁,像冬天的河,“所以本王不罚你。但本王希望你记住——这个王府,本王说了算。”
他转过身,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
众人鱼贯而出。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、衣料摩擦的声音、脚步声、叹息声,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青词走在最后面,快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。
“青词留下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萧衍两个人。
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,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。那些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,在晨光中旋转、升腾、坠落。整个议事厅像一座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宫殿——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萧衍站在长桌前,背对着她,看着墙上那幅大梁的山川舆图。舆图很大,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,上面标注着大梁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、每一座城。朱砂画的箭头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青词沉默了一瞬。
“王爷明鉴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但王妃确实该敲打敲打了。她手伸得太长,再不敲打,以后就更难收了。”
萧衍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左颧骨上那道浅浅的伤疤照得格外清晰。那道伤疤很浅,浅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,可它在那里,像一个无声的印记——告诉所有人,这张脸曾经被刀锋亲吻过,活下来是运气,也是本事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青词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矛盾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像是一个人找到了一个他一直在找的东西,可又不确定找到的是不是他想要的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萧衍说。
青词没有说话,等他说下半句。
“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萧衍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——“今天天气不错”“午饭吃什么”之类的事。可青词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。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不是警告,是忠告。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对另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说的话——小心点,别掉下去。
“臣知道。”青词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可臣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,长到青词能数清他的睫毛——浓密的、微微上翘的、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睫毛。长到窗外的鸟叫了三声,长到远处街上的叫卖声从“卖豆腐”变成了“卖糖葫芦”。
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介于满意和无奈之间的表情。像是一个下了很久的棋局,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,那一步棋走得很漂亮,可他也知道,漂亮的棋往往最危险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