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青词正在灯下看一本《北境边防志》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小七的脚步声。小七走路急,脚步碎,像麻雀在地上跳。这个脚步声很沉,一下一下,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,不急不缓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门被叩响了三下。不轻不重,不高不低,刚好三下,不多不少。
“青词先生,王爷有请。”是老太监的声音。
青词放下书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挂在槐树梢头,又圆又大,月光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照得银白一片。夜风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,只是偶尔吹动窗纸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换了件干净的长衫,跟着老太监穿过回廊,走过月亮门,来到萧衍的书房。
书房的门敞开着,烛光从里面泄出来,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层暖暖的光。夜风把烛光吹得摇摇晃晃,那光就像水一样,在地面上荡来荡去。
萧衍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副棋盘。
不是普通的棋盘。棋盘是紫檀木的,边框雕着云纹,纹路深而细,刀工利落。棋盘面上纵横十九道,线条是用银丝嵌进去的,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黑白两盒棋子放在两侧,棋盒也是紫檀木的,盖子半开,露出里面温润如玉的棋子。
白棋是和田玉磨的,黑棋是墨玉琢的,每一颗都圆润光滑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青词认得这副棋——这是前朝宫里的东西,据说是一位痴迷棋艺的皇帝亲手督造的,后来流落到民间,不知怎么到了萧衍手里。
萧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,头发半束半散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许多,那道左颧骨上的旧伤疤在光影中时隐时现,像一道被云遮住的月牙。
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,正在看棋盘。棋盘上已经落了十几颗子,黑白交错,像是在下一盘已经开始了的棋。
“坐。”萧衍没有抬头,声音很淡,像是深夜独处时才会有的那种放松,“陪本王下盘棋。”
青词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一颗黑子。
她已经有七年没有下过棋了。在鬼谷的时候,鬼谷子让她下的是“活棋”——每一颗棋子代表一个国家,每下一步都要说出理由。棋局就是天下,输了棋,就输了国。那七年里,她输了几千盘,直到最后一年才开始赢。
可那些棋都是和师父下的。师父的棋风老辣、阴狠,像一条藏在深水里的老蛇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。
萧衍的棋风不一样。
他的棋步步紧逼,像他的用兵风格——不给你喘息的机会,不给你思考的时间,一步接着一步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,他在乎的是势——只要势在他手里,就算让你吃几个子,他也觉得赢定了。
青词以守为攻。
她不急,不慌,不贪。萧衍攻一步,她退一步;萧衍再攻,她再退。可她的退不是溃败,是蓄力——像弓弦往后拉,拉得越满,射出去越狠。
萧衍落了一子,忽然说:“你下棋像一个人。”
青词的手微微一顿,只是一瞬间,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。
“谁?”
“沈太傅。”萧衍的目光还落在棋盘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他也是后发制人。先让你攻,等你攻累了,他再出手。一招定胜负。”
青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垂下眼,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,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“王爷过奖。青词不过一介寒士,怎敢与沈太傅相提并论。”
“本王不是在夸你。”萧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本王是在说,你和他一样——不好对付。”
青词没有接话。她拿起一颗黑子,落在棋盘上,落子的声音清脆,像玉石相击。
萧衍也落了一子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,清脆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。
萧衍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认识沈家的人吗?”
青词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捏着棋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这是她在鬼谷练了七年的本事——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云淡风轻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,“但听闻沈太傅是清官。为官二十年,两袖清风,家中一贫如洗。死后家产抄没,连一百两银子都凑不出来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
他落下一子,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我一直在找沈家遗孤。七年了,毫无消息。”
青词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