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说话,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会发抖。
萧衍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可一说出来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沈家出事的时候,我在北境。北狄来犯,我带兵出关,被困在雁门关外三个月。等我知道消息赶回来,沈府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。三十七口人,一个都没剩。”
他的手停在棋盘上方,捏着一颗白子,悬在空中,久久没有落下。
“我找过。派了很多人去找,找了七年。可沈家的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一个活着的下人都找不到。”
他放下棋子,抬起头,看着青词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青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愧疚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空——像是心里有一个洞,什么都填不满,什么都堵不住。
“若沈家有后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,“你猜她会恨我吗?”
青词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七年。从血夜那天晚上就开始想,想到今天,想到现在,想到他亲口问出来。
她想了无数个答案,可没有一个是对的。因为她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,还是在试探她?他是想赎罪,还是在为自己开脱?
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。
“为何要恨王爷?”她反问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王爷又不是凶手。”
萧衍摇了摇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可青词看到了——他摇头的时候,眼睛里那一点光熄灭了。
“凶手是凶手。”他说,“可我没有及时赶回来。如果我在,也许——也许能阻止。至少,能救出几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公文。可青词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像冰面下的河,表面冻住了,底下的水还在流,流得很急,很冷,很深。
“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萧衍说,“我一个字都没忘。”
青词低下头,看着棋盘。黑白棋子交错在一起,像两军对垒,像生死相搏,像她和他之间这场永远不可能有赢家的棋局。
她需要一壶茶。
不是想喝,是需要一个理由站起来。需要转过身的那个瞬间,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压回去。
“王爷,茶凉了。臣去换一壶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
转身的那一瞬间,眼眶红了。
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她走出书房的门,站在廊下,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,把眼底那一点湿意吹干了。
老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壶新茶,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,在月光下像一缕白色的丝线。
“先生,茶。”老太监面无表情,把茶壶递给她。
青词接过茶壶,深深地呼吸了一下。
她回到书房,给萧衍倒了一杯新茶。茶汤碧绿,热气蒸腾,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和墨香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
萧衍接过茶杯,没有喝。他把茶杯捧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一点温度。
“我欠沈家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他低声说。
那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。如果不是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青词根本不会听见。
她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茶壶嘴里的热水滴了一滴在桌面上,无声地洇开,像一朵透明的花。
“王爷,棋还没下完。”她说。
萧衍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下完。”他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今晚本王不赢你,不睡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