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再次召见的旨意是在青词回到王府的第三天送来的。
这一次不是书信，是太后身边的太监亲自登门。那太监姓李，五十来岁，白白胖胖，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。可那双眼睛不像——又细又长，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，像两条游动的泥鳅，什么角落都不放过。
他站在偏院门口，笑眯眯地宣了旨，声音尖细却不刺耳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太后懿旨，宣青词先生明日辰时入宫觐见。先生初来京城，太后体恤，特赐锦袍一袭，明日穿着入宫。”
他身后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，上面叠着一件崭新的锦袍。月白色的底子，绣着银色的云纹，针脚细密，纹样雅致。青词伸手摸了摸——料子是上好的蜀锦，光滑柔软，贴在皮肤上像水一样凉。
这不是普通的赐衣。这是一种表态——太后在告诉所有人，这个叫青词的人，她注意到了。至于注意到了之后是拉拢还是铲除，那要看青词怎么选。
青词接过锦袍，朝李公公拱了拱手：“劳烦公公跑一趟。请公公回禀太后，青词明日准时入宫，不敢有误。”
李公公笑着点了点头，目光在青词身上转了一圈，又在小七身上转了一圈，然后带着人走了。
院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小七的脸垮了下来。
“先生，他们怎么又来了？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，“上次去宫里，你回来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——这次会不会——”
“小七。”青词打断她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，“去烧水。我要沐浴。”
小七咬了咬嘴唇，不敢再问了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青词站在院子里，低头看着手里的锦袍。月白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银线绣的云纹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明忽暗。她把锦袍举到鼻端闻了闻——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和慈宁宫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，压了很久，才慢慢吐出来。
明天，她又要去见那个女人了。
上一次是试探，太后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在靖安王身边的谋士是个什么样的人。这一次是考验——太后要决定，这个人是收归己用，还是斩草除根。
青词知道，她明天的回答，将决定她的生死。
她把锦袍搭在手臂上，走进了屋里。
第二日，天还没亮，青词就起来了。
她比平时多花了半个时辰来易容。喉体贴了三层，确保在紧张出汗时也不会脱落。束胸缠得比平时更紧，紧到呼吸都变得困难——可她要的就是这种困难，因为只有这样，她才能在紧张的时候控制住呼吸的频率。特制的靴子换了一双新的，鞋底加厚到三寸，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高、更挺拔。
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，在铜镜前站定。
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一个。不再是那个穿着洗白长衫的寒酸书生，而是一个面容清秀、气度不凡的年轻谋士。月白色衬得她皮肤更白，眉目更清晰，那双沉静的眼睛在银线云纹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深邃。
可她自己知道，这一身锦袍不是赏赐，是枷锁。穿上了它，就意味着她接受了太后的“好意”。在别人眼里，她就是太后想要拉拢的人。如果她日后拒绝了太后，这件锦袍就会变成她“忘恩负义”的证据。
青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辰时，青词准时到了宫门口。
李公公在门口等着，今天没有在宫门外迎接，而是站在第二道门里面。他的位置代表了太后的态度——不是不重视，而是要让青词知道，进这道门，不是被请进来的，是要走进去的。
他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，青词跟在他身后，一路穿过重重宫门，来到慈宁宫。
今天的慈宁宫和三天前不一样。
殿门大敞，阳光从外面涌进来，把殿内照得一片明亮。檀香的烟气在阳光中袅袅升腾，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，从香炉里飘出来，在半空中盘旋、缠绕、消散。殿内站了不少人——有宫女，有太监，还有几个穿着命妇服饰的女人，坐在太后下首，正说说笑笑。
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，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凤袍，绣着金线牡丹，头戴赤金凤冠，冠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她的妆容比上次浓了一些，眉描得更深，唇涂得更红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。
可那精神是表象。青词看得出来——太后的眼睑微微浮肿，眼袋比上次更深，嘴角的法令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这个女人在强撑。她在用脂粉和华服掩盖自己的衰老，可眼睛骗不了人。那双眼睛比三天前更空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。
青词走进大殿，在殿中央跪下，磕头。
“草民青词，参见太后。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