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召见青词的消息,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传来的。
天还没亮透,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京城上空。偏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几片刚长出来的嫩叶被刮落在地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雨已经下过了,只是云还没有散。
青词正在院子里打水。她每天早上都会亲自打一桶井水,不是为了洗漱,是为了活动筋骨。七年的鬼谷生涯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早上必须让身体动起来,不然她会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山谷里,还在等师父煮茶,还在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小七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靖安王府的印章,火漆还是软的,刚封上不久。
“先生,王府送来的!”
青词接过信,拆开,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端正工整,是公文房抄录的——太后懿旨,宣青词今日巳时入宫觐见。
没有原因,没有理由,只有时间和地点。像一柄刀,没有刀鞘,就那么明晃晃地递到你面前。接不接?不接,就是抗旨。接,你不知道刀尖对着哪里。
青词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片刻,把信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“先生,太后为什么要见你?”小七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,“是不是那个王妃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青词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饭,“是太后自己想见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青词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屋里,开始准备。
她穿了一件新做的长衫。深青色,棉麻质地,不张扬也不寒酸。腰间系一条黑色布带,挂着一把折扇。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玉簪插得端端正正。靴子是新的,鞋底加了三层,穿上后比平时高了整整两寸。
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,检查每一个细节。喉贴贴好了吗?贴好了。束胸缠紧了吗?缠紧了。靴子合脚吗?合脚。脸上的表情对吗?对——平静,淡然,不卑不亢,像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样子。
可她心里知道,今天这一关,比萧衍的三问三试更难。萧衍考的是她的才学,太后考的是她的命。
萧衍看不透她,因为萧衍没见过沈家人。太后不一样——太后见过她的父亲,见过她的母亲,见过沈家每一个人。太后的眼睛比萧衍毒十倍,那双眼睛在朝堂上看了三十年,看穿了无数人的伪装,看破了无数人的心思。
她能看穿她吗?
青词不知道。她只能赌。赌她的易容术够好,赌她的伪装够真,赌太后已经记不清沈家人的样子了——七年了,太后杀过那么多人,怎么可能还记得沈家人的长相?
可她的眼睛呢?师父说过,眼睛是骗不了人的。你可以改变声音、改变相貌、改变姿态,可你的眼睛不会变。眼睛里的东西,是藏不住的。
青词对着铜镜看了很久,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沉,很静,像一潭死水。她试着让那双眼睛变得温和一些、谦卑一些、像一个初次进宫的读书人该有的样子。
她做不到。
那潭死水底下压着的东西太深了,深到她自己都挖不出来。她只能希望太后看不出来。
巳时,青词到了宫门口。
老太监在宫门口等她,不是靖安王府的那个,是太后身边的。这个老太监比王府那个更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深一道浅一道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,浑浊得像一潭浑水,可青词注意到——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,亮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。然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浑浊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青词先生,请随咱家来。”
老太监的声音尖细,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腔调,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。他在前面带路,走得很快,快得不像一个年纪那么大的人。青词跟在后面,一路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一条条长巷。
皇宫比她想象的要大,也比她想象的要空。
宫殿一座连着一座,飞檐斗拱,金碧辉煌,可走在里面的人很少。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经过,看见老太监,都低着头退到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这里的安静不是王府那种压着呼吸的安静,而是一种死寂——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,里面住着活人,可活人的心已经死了。
青词注意到,宫墙上有几处烧黑的痕迹,像是多年前失过火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,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。可那些烧黑的痕迹在金色的琉璃瓦和朱红的宫墙之间格外刺眼,像是完美皮肤上的一块疤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老太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。
“慈宁宫”三个字,金字蓝底,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。宫殿很大,比靖安王府的议事厅大三倍不止。门口站着两排宫女,个个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泥塑的一样。殿门敞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股浓郁的檀香从里面飘出来,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甜腻气息。
“青词先生稍候,咱家进去通禀。”
老太监进去了,青词站在门口等着。
她闻着那股檀香味,忽然觉得有些恶心。不是檀香本身的问题,是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雪夜——沈府烧起来的时候,空气里也有一种甜腻的味道,不是檀香,是血和火混在一起的、让人想吐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