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传来的。
青词正在偏院里练字。这是她在鬼谷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天早晨写一百个字,不为练书法,为的是静心。心不静,字就飘;字飘了,人就乱了。在京城这个地方,人一乱,就会死。
她今天写的是《治世策》里的句子——“治大国若烹小鲜,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”这是她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段话,小时候她不懂,觉得“烹小鲜”和“治大国”有什么关系?炒菜就是炒菜,治国就是治国,怎么能混为一谈?
后来她懂了。炒菜火候过了会糊,火候不到会生。治国也一样——太后火候太猛,把大梁炒糊了;皇帝火候不到,锅里还是生的。只有萧衍,火候刚刚好。可火候刚刚好的人,往往最容易被人推进火里。
她写到第七个字的时候,院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小七去开的门。小七今天起晚了,还在厢房里手忙脚乱地穿衣服。敲门的是老太监,那个走路没有声音、像一片飘在地上的落叶一样的老太监。他站在门口,微微垂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分——那分快,普通人听不出来,可青词听出来了。
“青词先生,王爷有请。议事厅。”
青词放下笔,把那张写了七个字的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,起身跟着老太监穿过回廊,走过月亮门,来到议事厅。
议事厅里的人比平时多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,赵铁衣在左边第一个,甲胄在身,腰悬长刀,面色铁青,像一块被冻住了的铁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一下一下,节奏很快——他在紧张。周远在右边第一个,三缕长髯微微发颤,手里捏着一份公文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那张纸捏碎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。
其余几个幕僚和将领也都到了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——“出大事了”。
萧衍坐在主位上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佩刀放在手边,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,和所有人手里那份是一样的——朝廷发来的急报,加盖了兵部的火漆印章,八百里加急,昨天晚上送到的。
青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周远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。青词没有理会,她接过老太监递过来的公文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放下了。
公文的内容很简单,简单到只有几行字——北狄犯边,十万铁骑南下,已破雁门关,前锋直逼太原。朝廷无力抵抗,请靖安王萧衍即刻出兵,北上抗敌。
落款是兵部,盖着尚书印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道命令不是兵部下的,是太后下的。兵部尚书是太后的人,他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太后的意思。
皇帝欲派萧衍出征,意在消耗他的兵力。
这是阳谋。摆明了告诉萧衍——“我知道你有野心,可北狄打过来了,你不去,就是不顾江山社稷;你去了,兵力消耗,元气大伤,回来就翻不了天了。”
去也是死,不去也是死。太后这一步棋,走得又狠又准。
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喝茶,没有人看地图。所有人都看着萧衍,等他说一个字——“去”或“不去”。可萧衍什么都不说,他就那么坐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,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心跳。
终于,萧衍开口了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
赵铁衣第一个站起来,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议事厅的窗户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王爷,不能去!这是太后的圈套!您去了,北境那三万铁骑还能剩多少?就算打赢了,也是一个惨胜。到时候太后随便找个借口把王爷留在京城,王爷手里没有兵,就是案板上的肉!”
周远站起来,声音比赵铁衣低,可语气更急。
“不去?不去就是抗旨。抗旨是什么罪?谋反!太后正愁找不到理由动王爷,这道旨意就是给王爷下的套。您不接,她就能说您拥兵自重、意图不轨,调集朝廷的兵马围剿王府。到时候王爷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赵铁衣转头瞪着周远,“去也不行,不去也不行,难道就在这儿等死?”
“我没有说等死!我是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说去送死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萧衍的声音不大,可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像一锅煮沸的水被倒进了冰块。
他站起来,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,目光最后落在青词身上。
“青词,你说。”
青词站起来。
她看着萧衍,看着他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,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。
“去。”
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