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,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青词。
“先生。”小七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长公主对您真好。”
青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是吗?”
“是啊。又送香囊又送护身符的。一般人谁会这样?”小七歪着头想了想,“她是不是认识您?”
青词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书页上那行已经被她看了无数次的字——“雁门关以北三百里,有水草丰美之地,北狄谓之‘夏宫’。”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,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脑子里全是萧玉的那句话——“活着回来。有些账,活着才能算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。
小七没再问了。
马车走了三天,到了第一个驿站。
驿站在一个小镇上,不大,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和一个快要塌了的马厩。镇上的百姓听说大军来了,全都跑出来看。他们站在路边,张着嘴,瞪着眼,看着那些穿着铁甲、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从面前走过。有孩子追着队伍跑,一边跑一边喊“将军!将军!”有老人跪在路边磕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
青词掀开车帘,看着那些百姓的脸。那些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敬畏,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吃饱饭的、灰扑扑的、失去了希望的人才有的表情。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军队身上,可军队走了之后呢?军队走了,他们还是得饿肚子,还是得卖儿卖女,还是得在烂泥里挣扎。
青词放下车帘,继续看书。
大军在驿站休整了一个时辰,吃了顿饭,喂了马,继续北上。越往北走,天气越冷,路越难走,人烟越稀少。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在哀求什么。远处有炊烟升起,大概是哪个村子在做午饭,可那炊烟很淡,淡到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青词注意到,队伍里多了一些生面孔。
不是后来加入的,是一直都在的,只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。那些人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衣服,做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事,可他们的眼睛不对。普通士兵的眼睛是直的,看着前方,看着长官,看着敌人。这些人的眼睛是弯的,左顾右盼,像蛇,像老鼠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奸细。王氏的人。不一定是王氏直接派来的,也可能是太后的人,也可能是哪个藩镇的人。北境打仗,京城里那些不想让萧衍赢的人,比北狄还多。
青词把那些人的脸一一记在心里,然后继续看书。
第五天,大军到了雁门关。
雁门关是北境第一道防线,也是最重要的一道。城墙高耸,砖石斑驳,墙头上长满了枯草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城门很厚,铁皮包着木头,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,每一颗都有拳头大。城门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雁门”,笔画遒劲,是前朝一位名将写的。
萧衍在关内的大帐里召集众将议事。
青词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雁门关以北的地形。
“北狄十万铁骑,已经过了白登山,前锋距雁门关不到两百里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,最快三天后就能到雁门关下。”
赵铁衣站在地图另一边,皱着眉头:“三天?太快了。我们的防线还没布好。”
“那就别布了。”青词说,“布好的防线是死的,防不住北狄人。我们要打的不是防守战,是运动战。”
“运动战?”赵铁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对。不守城,出兵。在北狄人到达雁门关之前,主动迎击。”青词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雁门关一直画到白登山,“在这里——白登山,地形险要,两侧是山,中间是一条峡谷。北狄人的骑兵进了峡谷,展不开,冲不起来。我们在峡谷两侧设伏,等他们进来,两头一堵,中间一打,十万铁骑就是十万瓮中之鳖。”
赵铁衣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一下,节奏很快。
“可行吗?”他问,不是问青词,是问萧衍。
萧衍坐在主位上,没有看地图,一直在看青词。他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,看着她思考时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,看着她那双沉静的、永远看不透的眼睛。
“可行。”萧衍说,“就这么办。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
大帐里只剩下萧衍和青词。
萧衍站起来,走到青词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帐外的风吹进来,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。
“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带你来吗?”萧衍忽然问。
青词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臣有用。”
“有用的人多了。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深夜才会有的疲惫和坦诚,“本王带你来,是因为——你是唯一一个让本王觉得,输了也没关系的人。”
青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