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伤后的第二天,青词搬进了中军大帐。
不是她主动要求的。是赵铁衣安排的。赵铁衣的理由很简单——王爷伤了,得有人日夜守着。军医只管换药,不管别的。周远要处理军务,赵铁衣自己要整饬军队,其他人要么不够细心,要么不够信任。算来算去,只有青词最合适。
青词没有拒绝。她也不能拒绝。萧衍是为她受的伤,她如果推辞,在别人眼里就是忘恩负义。在军营里,忘恩负义的人活不长。不是被人杀死,是被所有人的唾沫淹死。
中军大帐很大,比青词在王府的偏院还大。帐中隔成了里外两间,外间议事,里间休息。萧衍躺在里间的行军床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左肩缠着白布,白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不是那种白纸一样的白,而是一种透着青灰的、让人觉得他随时会碎掉的苍白。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微微凹陷,颧骨显得更高了。
青词在外间给自己铺了一个地铺。一床薄褥子,一条薄被子,一个枕头——枕头是小七从偏院带过来的,里面塞的是荞麦壳,睡起来硬邦邦的,可青词习惯了。
小七把东西放下,站在帐中,左看看右看看,小声说:“先生,您就睡地上啊?”
“不然呢?”青词蹲下来铺褥子,头也不抬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小七咬了咬嘴唇,“您和王爷孤男寡……不是,您和王爷同处一帐,万一被人发现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青词打断她,声音很低,“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。在他们眼里,我是男人。”
小七不说话了,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。她不信。不是不信别人不会想,是不信青词能藏得住。
青词没有理会她。她铺好褥子,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,然后走到里间,在萧衍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赵铁衣搬过来的,木头做的,没有靠背,坐久了腰疼。可青词不需要靠背,她需要的是清醒。
萧衍还在睡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青词要凑近了才能听见。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——梦见什么了?战场?朝堂?还是沈家?青词不知道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萧衍没有醒。
第二天清晨,萧衍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青词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药是军医熬的,黑乎乎的,闻起来又苦又涩。青词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伸手去扶萧衍坐起来。她的手碰到他的后背时,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萧衍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。
他用右手撑着床板,慢慢坐起来。动作很慢,慢到青词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。左肩上的伤口被牵动了,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青词把药碗递给他。他用右手接过去,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他这辈子最讨厌喝药。可他什么都没说,仰头一饮而尽,把空碗递还给青词。
青词接过碗,递上一块帕子。
萧衍接过帕子,擦了擦嘴角,看着她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青词说。她确实睡了,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“地铺舒服吗?”
“比鬼谷的竹床舒服。”
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介于调侃和无奈之间的表情。他打量了青词一眼——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头发束得很紧,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,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“你几天没洗头了?”萧衍忽然问。
青词微微一怔: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萧衍重复了一遍,嘴角弯了一下,“本王三天没洗头,头发就粘成毡了。你的头发倒是不怎么油。”
青词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她垂下眼,把空碗放进托盘里,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:“读书人的头发,都这样。”
“是吗?”萧衍的声音很淡,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青词没有接话。
她站起来,端着托盘走出里间。身后没有声音,可她知道萧衍在看她。那道目光像一根针,扎在她后背上,不疼,可你知道它在那里,拔不掉,也忽略不了。
第三天,换药。
这是青词最紧张的时刻。
军医把白布解开,露出萧衍左肩上的伤口。伤口已经结痂了,可周围还是红肿的,热热的,像是有炎症。军医用温水清洗伤口,又撒上一层金疮药,然后用新的白布包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