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伤后的第七天,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。不是满月,是那种将圆未圆的月亮,挂在东边的山脊上,又大又亮,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下来,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。营帐、旗帜、兵器、马匹,全都蒙上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,连士兵脸上的汗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萧衍在帐中待了整整七天,闷坏了。他对青词说:“出去走走。”不是商量的语气,是陈述句——本王要出去走走,你跟着。
青词没有拒绝。她也不能拒绝。
两人走出营地,来到一处小山包上。山包不高,可视野很好,能看到远处黑黢黢的山脉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。山下有村庄,村庄里有狗在叫,一声一声,在夜风里传得很远。
萧衍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动作有些迟缓——左肩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,抬手臂的时候还会疼。他坐定之后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看了很久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。左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在月下几乎看不见了,眉眼的线条也不再那么冷硬。
青词站在他身后,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。站着她怕显得太拘谨,坐着她怕显得太随便。她犹豫了片刻,最终在萧衍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,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靠近,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疏远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——大概是山下哪个村子在做晚饭。远处有虫鸣,一声一声,不急不慢,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拍子。
沉默了很久。
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待在一起时才会有的沉默。不说话,也不会觉得不自在。
萧衍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太傅是我启蒙恩师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对月亮说话,“我八岁那年,父亲送我去沈府读书。沈太傅教我背《治世策》,我背不出来,他罚我抄了三十遍。”
青词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我的手抄肿了,”萧衍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,翻过来,露出掌心那些厚厚的、发黄的茧子,“回去跟父亲告状,说沈太傅太严了。父亲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严师才能出高徒。你以后是要治天下的人,连一篇文章都背不好,拿什么治天下?’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苦笑。
“我当时恨死他了。恨他罚我抄书,恨他打我手心,恨他总是在父亲面前说我的不是。我恨不得他明天就告老还乡,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他抬起头,又看着月亮。
“现在想让他再打我手心,都不行了。”
青词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石头。石头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长出一株细细的草,在夜风中微微颤抖。她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,久到视线模糊了,久到那株草变成了一团绿色的雾。
“王爷一直在找沈家后人?”她问。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可她自己知道,那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萧衍点了点头。
“找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执念,“每年沈家忌日,我都会去京郊烧纸。带一壶酒,带一沓纸钱,在沈府旧址上坐一个时辰。有时候喝酒,有时候不说话,有时候对着空气说几句。”
青词的手指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。
“说什么?”她问。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夜风吹过山包,把他的话吹得零零碎碎。
“说——弟子来晚了。说——弟子无能。说——弟子一定会找到你的后人,把欠你的,十倍还给她。”
青词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——高挺的鼻梁,微微抿起的薄唇,线条分明的下颌。他的眼睛看着月亮,月亮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闪烁着,像两颗小小的、冰冷的星。
“如果找到沈家后人,”萧衍的声音轻了下去,轻到像一片落叶,“我会把欠沈太傅的,十倍还给她。”
青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如果她不要你还呢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萧衍转过头,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