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这是什么——伤口感染。顾长安在刚才的突袭中被北狄人的箭擦伤了手臂，伤口不深，可被沙土和烟灰污染了。当时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，没想到现在就感染了。在这种地方，没有药，没有军医，没有干净的水。伤口感染，就是等死。
青词站起来，走到洞口。风裹着雪从外面灌进来，打在脸上，冷得像刀割。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，心里在盘算——从这里到大营，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。顾长安等不了那么久。
她转身走回山洞深处，蹲下来，解开顾长安手臂上的绷带。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，散发出一股恶臭。伤口周围红肿发烫，脓水从伤口里渗出来，黄绿色的，粘稠的，让人想吐。
青词看着那个伤口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火堆旁边，取了一把刀，在火上烧红了。刀刃在火焰中由银白变成暗红，又变成亮红，像是活了过来。
“把顾将军按住。”她说。
几个士兵围过来，按住了顾长安的手脚。青词蹲下来，把烧红的刀刃贴在伤口上。
滋啦一声。
像把肉扔进滚油里的声音。青烟冒起来，带着一股烧焦皮肉的臭味。顾长安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，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，然后又沉了下去。
青词放下刀，用干净的白布把伤口包扎好。她的动作很熟练，像是做过很多次——在鬼谷，她处理过无数次伤口，动物的，人的，自己的。
“先生，将军会好吗？”一个士兵小声问。
青词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伤口感染，光靠烧灼是不够的，还需要药，需要干净的纱布，需要有人日夜照顾。这些东西，这里都没有。
“你们去休息吧。”青词说，“我来守着。”
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退到了山洞另一边。
青词坐在顾长安身边，把水壶里的热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。他烧得厉害，嘴唇干裂，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。青词用袖子擦掉，继续喂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，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顾长安的烧没有退。他的身体开始发抖，不是冷的，是烧的。高烧到了这种程度，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，像筛糠一样。他的嘴唇在翕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可声音太小，听不清。
青词把手搭在他额头上，烫，还是烫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山洞更深处，找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瓶子里是易容丹，她每天吃的药。瓶中还有七八颗，够她撑到回京。可易容丹只能维持三天。三天后，如果不补，她的声线会恢复，女性特征会显现。
她倒出一颗，放进嘴里，干咽了下去。药丸卡在喉咙里，苦得她直皱眉。她灌了一口水，把药丸冲下去，然后靠在石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她太累了。不只是身体的累，是心的累。像一个被拉满了的弓弦，绷了太久，已经快要断了。她想松一松，可她知道不能。松了，箭就射不出去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，她回到了沈府，回到了那个小年夜。母亲在剪窗花，父亲在前院会客，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放鞭炮。一切都很平静，很温暖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然后她醒了。
洞口的雪还在下，风还在吼。火堆里的柴快烧尽了，火焰矮了下去，只剩下几块通红的炭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顾长安躺在她身边，呼吸急促，眉头紧皱，像是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。
青词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滚烫。烧得更厉害了。
她需要更多干净的水，需要药，需要帮助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洞口，捧了一把雪，回到火堆旁，把雪放进水壶里，架在火上烧。雪化成水，水烧开，她用白布蘸着热水，给顾长安擦额头、擦脖子、擦手臂。
这是她知道的唯一能退烧的办法——物理降温。在鬼谷，师父教过她。没有药的时候，只能用这个办法，把体温降下来，等人自己的元气扛过去。
她擦了很久，久到手臂酸了，久到水壶里的水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。
顾长安的烧还是没有退。
青词坐在他身边，看着他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、年轻的脸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到他时的样子——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笑着走过来，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，说“阁下好大的口气”。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光，像星星，像火焰。
现在那些光灭了。
青词低下头，把手搭在他的额头上。烫，还是烫。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不是想哭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裂开的疼。
“你别死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你不是说，活着回去，你告诉我一切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