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困的第三天,粮食吃完了。
不是省着吃能吃三天的那种“吃完”,而是一粒米都不剩的那种“吃完”。三百人,三天的干粮,第一天就吃了一半——不是因为贪嘴,是因为长途奔袭消耗太大,不吃饱就没有力气骑马、打仗、逃命。第二天他们把剩下的一半分了,每人只吃了几口干粮,喝了半壶水。今天,什么都没有了。
青词站在洞口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。雪已经停了,可风还在吹,把雪从地上卷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,像无数细小的白色幽灵。天空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,太阳被云层遮住了,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挂在东边,像一只失明的眼睛。
她的胃在抽搐,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紧张。三天了,北狄人一定发现了粮草被烧,一定在追查是谁干的,一定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。这片雪原上没有别的人,三百匹马踩出来的脚印,连瞎子都能看见。
顾长安从山洞深处走出来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左臂上缠着白布,白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。他的烧退了,可身体还很虚弱,走起路来脚步有些发飘。可他的眼神是清醒的,清醒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斥候回来了。”
青词转过身。
“北狄人的搜索队离我们不到二十里。至少两千骑兵。”顾长安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天黑之前,他们会找到这里。”
山洞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像炸开了锅——士兵们交头接耳,有人骂娘,有人沉默,有人开始检查兵器,有人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。
两千对三百。七倍的兵力。而且是在雪原上,没有地形优势,没有伏击条件,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。这是一场必输的仗。
青词站在那里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每一种可能。突围——往南是大营,可北狄人的搜索队正好卡在南面。往东是沙漠,没有水,马撑不住。往西是北狄人的地盘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往北——往北是更深的草原,是死路。
没有一条路是活的。
“先生,”顾长安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,“您带着人往南突围。我带一百人断后。”
青词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断后?怎么断?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一百人对两千人,能断多久?一炷香?半个时辰?够我们跑多远?”
顾长安沉默了。
“我们一起走。”青词说,“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起死。”
顾长安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释然又像是苦涩的表情。
“先生,您要是死了,王爷会杀了我的。”
青词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,走到洞口,看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那个方向有大营,有萧衍,有那把剑的归属。可她看不到。她只看到雪、雪、还是雪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——“你的仇人不在刀尖上,在龙椅旁边。”
她还没有走到龙椅旁边。她还不能死。她死了,谁替沈家翻案?谁替父亲讨回公道?谁找到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问他一句——为什么?
“准备突围。”青词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所有人上马。往南。能跑多远跑多远。”
顾长安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,转身去传令了。
三百骑兵在洞口集结。没有粮食,没有水,没有援军。只有三百匹马,三百把刀,三百颗不知道还能跳多久的心。
青词骑在马上,把萧衍送给她的那把剑别在腰间。剑鞘是黑色的,剑柄上的皮绳被磨得发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——“王爷,臣可能还不回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前方。
“走。”
三百骑兵从山洞出发,向南疾驰。
雪很深,马蹄踩下去,陷到膝盖。马跑不快,跑了几里路就开始喘粗气,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,挂在马鬃上,像一层的白胡子。
跑了不到十里,前方出现了黑点。
不是一两个,是一大片。密密麻麻的,像蝗虫,像乌云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色潮水。
北狄人的搜索队。
两千骑兵,黑压压地排成一条线,挡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。最前面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,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在嘲笑他们——跑啊,你们能跑到哪里去?
顾长安勒住马,拔出了长刀。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道没有声音的闪电。
“先生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稳,“跟紧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