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词点了点头,握紧了缰绳。
“杀——”
顾长安的长刀向前一指,三百骑兵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向北狄人的阵线。
两军相接的那一刻,青词听到了这个世界最残忍的声音。
不是刀剑碰撞的金属声,不是惨叫声,不是马嘶声,而是骨肉被劈开的声音——沉闷的、湿润的、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她在七年前听过一次,在那个雪夜,沈府的大门前。现在她又听到了,在她自己身边,在她自己眼前。
顾长安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一个北狄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,脖子上的血喷出来,溅在雪地上,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他的刀没有停,又砍翻了一个,又一个,再一个。他像一台绞肉机,在北狄人的阵线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青词跟在他身后,穿过那道口子。
她的手里也握着剑——萧衍送给她的那把剑。她没有用,只是握着。剑很重,可她握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冷。冷到骨髓里,冷到血液里,冷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根冰棍。
北狄人太多了。
砍倒一个,涌上来两个;砍倒两个,涌上来四个。三百骑兵被两千北狄人团团围住,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。一个接一个的士兵从马上栽下去,有的还能爬起来继续战斗,有的爬不起来了,躺在雪地里,血从身下渗出来,把白色的雪染成暗红色。
青词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七年前的那个雪夜,沈府的大门被撞开,黑衣人涌进来,父亲挡在密道口,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,又一支,再一支。他跪在雪地里,血把雪染成了暗红色。
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不,不一样。七年前她只能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现在她能做点什么——至少,她可以和这些人死在一起。
她拔出剑,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号角声。
不是北狄人的号角,北狄人的号角是牛角做的,声音沉闷而悠长。这个号角声是铜的,嘹亮,尖锐,像一把刀划破天空。
她抬起头,看见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黑线在移动,在扩大,在变成黑色的潮水。潮水前面是一面旗帜——黑色的,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萧”字。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。
萧衍。
青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跳得她胸口发疼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揉了揉,再看,那条黑线还在,那面旗帜还在,那个“萧”字还在。
真的是萧衍。
他来了。他带着骑兵来了。在暴风雪中行军,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赶路,在北狄人的眼皮子底下,他来了。他怎么找到他们的?他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?他不应该来的——他的伤还没好,他的左肩还不能用力,他是一军主帅,他不能以身犯险。可他来了。他真的来了。
萧衍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,切进了北狄人的阵线。北狄人被前后夹击,阵脚大乱,开始溃散。黑色的狼头旗倒了,被马蹄踩进了雪地里,变成了一团脏兮兮的破布。两千骑兵丢下几百具尸体,往北逃窜,消失在茫茫雪原上。
青词骑在马上,看着萧衍从人群中冲出来。他的甲胄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北狄人的。他的左肩上的白布松了,垂下来一截,在风中飘着,像一面小小的白旗。他的脸色很白,不是那种白纸一样的白,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、透着青灰的苍白。
他骑着马冲到青词面前,勒住缰绳,马抬起前蹄,在空中蹬了两下,重重地落在地上,溅起一片雪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声音很低,很急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他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,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,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,那口气才松了下来。
青词看着他,看着他苍白的脸、染血的甲胄、松了的白布、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、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眼睛。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,只能摇了摇头。
萧衍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准备离开。
就在那一刻,一支流矢从远处的雪堆后面飞了出来。
青词没有看见那支箭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听见一声闷响,看见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颤,然后朝她倾斜过来。他的左肩上多了一支箭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,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马鞍上。
“王爷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萧衍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欠你的命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,“还了。”
青词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跳下马,接住了从马上滑落的萧衍。他的身体很重,铁甲很沉,压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抱着他,跪在雪地里,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雪上,红的,白的,刺眼。